许峰“哦”了一声,关上窗。他回到书桌旁,从自己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几枚铜钱、一把小银剪、还有一小卷红丝线。他将铜钱排成北斗七星状,置于桌面中央,又取银剪,剪下一小段红丝线,绕着七枚铜钱缠了三圈,最后在线头打了个死结。
“你先去洗漱,我弄点东西。”许峰说。
尘野应了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许峰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才重新打开布包,取出那半截断砖。他将砖块放在北斗铜钱阵中央,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纸——正是白天在断头巷烧过的那种空白符纸。他没画符,只是将符纸覆在砖块上,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在纸面上缓慢书写。指尖没有蘸朱砂,也没有咬破指尖,可纸面却随着他手指移动,悄然渗出淡金色的字迹,字迹细如游丝,却清晰可辨:【食鬼奴·引】。
写完最后一笔,许峰指尖停顿。符纸上的金痕忽然亮起,像被点燃的灯芯,幽幽燃起寸许高的冷焰。火焰无声跳跃,映得他半边脸颊忽明忽暗。就在此刻,窗外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像是水珠滴落井沿。
许峰猛地抬头。
窗外,天井里那口老井的木板盖,不知何时掀开了一条缝隙。缝隙下,幽暗深处,两点微光正缓缓亮起——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内而外透出的、带着湿冷绿意的磷火。那光芒极淡,却让整片天井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滞重,连墙角蛛网上的露珠都停止了滚动。
许峰没动。他静静看着那两点绿光,直到它们渐渐黯淡,直至消失。他这才收回手,将燃烧的符纸轻轻按在断砖之上。纸灰簌簌落下,裹住砖块,最终凝成一层薄薄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灰壳。
做完这些,许峰才起身,走到床边,从背包夹层里取出一台老旧的游戏机——外壳磨损严重,按键泛黄,屏幕边缘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雪花噪点跳动几下,显出一行模糊字迹:【民俗游戏机·第17次存档】
他没碰手柄,只是盯着屏幕。噪点渐弱,画面浮现:一座坍塌的矿道入口,洞壁渗着暗红液体,液体汇成细流,蜿蜒流向深处。镜头缓缓推进,洞壁上,无数细小的、类似蝌蚪的黑色印记正随液体流动而微微蠕动,印记所过之处,岩壁无声溶解,露出底下森白的、布满螺旋纹路的骨骼。
许峰的手指悬在暂停键上方,迟迟未按。他知道,这画面不是游戏内容,是“反馈”。是断头巷那场斗法之后,地气被撕开一道口子,泄露出来的残影。那矿道深处的东西,正顺着地脉爬行,而它的第一站,就是这口老井。
门外,尘野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许峰迅速关掉游戏机,塞回背包。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包未拆封的茶叶,撕开包装,将茶叶尽数倾入桌上那只粗陶杯中——杯底,早已静静躺着三枚铜钱。
“尘野。”许峰喊道。
门被推开一条缝。尘野探进头,头发还滴着水:“许老师,您要喝……”
话音戛然而止。他盯着那只杯子,瞳孔骤然收缩——杯中茶叶并未沉底,反而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三枚铜钱沉在杯底,排列成与他笔记本扉页上一模一样的品字形符号。更诡异的是,茶叶旋转的轨迹,竟与窗外老井壁上那圈暗红印痕的走向完全吻合。
许峰端起杯子,吹了口气。热气蒸腾中,他平静开口:“你奶奶,是不是总在半夜三点,听见井里传来敲梆子的声音?”
尘野的脸瞬间褪尽血色。
许峰没等他回答,将杯中滚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茶汤入腹,一股灼热感直冲头顶。他放下杯子,杯底铜钱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像敲响了一口小小的丧钟。
“明天。”许峰说,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我们去万泉县狗市。顺便,把你奶奶的旧相册,找出来给我看看。”
尘野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他只能点头,肩膀微微发抖。
许峰走到窗边,再次推开木窗。夜风涌入,带着更浓的土腥与腐叶气息。他望着天井中央那口黑黢黢的老井,目光穿透井口,仿佛已看到井底深处——那里没有水,只有一片不断蠕动的、由无数细小黑色蝌蚪组成的活体漩涡。漩涡中心,一枚锈蚀的青铜铃铛正缓缓沉降,铃舌已被啃噬得只剩半截,每一次沉降,都发出一声只有许峰能听见的、微弱却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那铃铛,与他背包里那台民俗游戏机启动时,屏幕角落一闪而过的图标,分毫不差。
许峰缓缓合上窗。窗框闭合的刹那,天井里,那口老井的木板盖,悄无声息地,彻底合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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