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峰却一步上前,拾起那张北斗图,指尖蘸了点杯中热水,在图上“断脊”山形圈点处,迅速画了个简笔小人,双臂张开,脚下踩着波浪线。画毕,他将图纸朝槐树方向一扬。
图纸离手刹那,悬停半空的枯叶齐齐翻转,叶脉竟在月光下泛出淡金纹路,宛如活物般扭动、缠绕,眨眼织成一张薄如蝉翼的叶网,兜头罩向槐树裂缝!
黑液喷涌而出,撞上叶网,滋滋作响,蒸腾起缕缕青烟。烟气聚而不散,在空中扭曲盘旋,渐渐凝成一头模糊兽形——头似鼍,背生尖刺,尾如鞭,四肢短粗,爪尖滴着黑液,正仰天无声咆哮。
许峰目光一凝:“果然是它。”
他反手抽出腰间镔铁宝刀,刀身血筋骤然暴凸,如活蛇游走,嗡鸣不止。刀未出鞘,刀鞘尖端已裂开细缝,一缕猩红煞气溢出,在地面蜿蜒爬行,直扑槐树根部。
那兽形青烟猛地一滞,似被无形绳索勒住脖颈,嘶鸣变作呜咽。树干裂缝倏然合拢,黑液倒流,青烟急速坍缩,最终被吸入槐树主干一处隐秘树洞——洞口仅拇指大小,边缘光滑如刀削,洞内漆黑,却隐隐传来沉闷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院中重归寂静。
只有月光静静流淌,铺满青砖地面,像一层薄霜。
尘野喘着粗气,手心全是冷汗:“这……这是……”
“你太爷爷当年埋罐,不是为了压宅。”许峰收刀入鞘,声音低沉,“是给它喂食的。槐花引地气,铜钱镇方位,牛骨是饵,头发是契——他用自己的命,跟这东西做了三十年买卖。它替尘家护宅避祸,尘家替它遮掩气息,每年冬至,添一次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张老照片:“可去年冬至,你爸没去。罐子空了,它饿了。”
尘野嘴唇发白:“所以……所以巷子塌陷,是因为它饿疯了?”
“不全是。”许峰走到槐树前,伸手按在粗糙树皮上,掌心微微发烫,“它饿,但更怕。怕有人顺着地气,找到它藏身的‘断脊’——那是它真正的巢穴,就在老城区塌陷区最深处,也就是你太爷爷星图上圈的那座山。它把地气抽干,制造塌陷,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毁掉所有能通向那里的路。”
他收回手,掌心赫然印着一枚青黑色掌印,五指清晰,指腹处还残留着细微鳞屑:“它知道我在找它。所以今天在巷子里,它故意放了一丝地气出来,诱我缝凶——想让我以为,缝完就万事大吉。”
尘野怔住:“可您……”
“缝凶是假,探路是真。”许峰指了指自己百德法衣袖口,那里绣着的“脖子”图案,此刻正微微起伏,仿佛底下真有呼吸,“我缝进去的,不是地气,是它的‘影子’。它逃不掉。”
院门突然被风撞开,哐当一声。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风过之处,院中几株盆栽的叶片边缘,悄然浮起一层极淡的青雾,雾气里,隐约可见细小的、蠕动的鳞片状纹路,正沿着叶脉缓缓爬行。
许峰神色不变,只对尘野道:“明天,带我去万泉县狗市。”
尘野忙点头,又犹豫:“可……可这树……”
“它暂时不敢动。”许峰走向屋内,背影在廊灯下拉得很长,“等我拿到‘食鬼奴’,它连喘气都得憋着。”
他推开卧室门,房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旧书桌,桌上摊着本翻开的《事水县志》,纸页泛黄,正停在“地理·山川”篇。许峰手指划过一行字:“万泉山,古名‘断脊山’,传有地脉于此断裂,故名。山腹空 Hollow,疑为古矿道,今已封。”
指尖停在“Hollow”这个词上,英文印刷体旁,有一行铅笔小字批注,字迹与星图背面如出一辙:“非空,乃喉。”
许峰合上县志,拉开书桌抽屉。
里面没有杂物,只有一把黄铜钥匙,钥匙齿纹繁复,顶端铸着一只闭目的蟾蜍。他拿起钥匙,在灯下转动,蟾蜍眼睑缝隙里,竟透出一点幽微青光,与槐树洞中那心跳声的节奏,严丝合缝。
窗外,月光悄然移开,槐树阴影如墨汁般蔓延,无声覆盖了整面墙壁。墙上的老照片里,尘家太爷爷脚边那只黑狗,眼睛位置,不知何时,也浮现出两粒针尖大的青光,冷冷回望着屋内。
许峰吹熄台灯。
黑暗温柔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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