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野一愣:“我爸?他……他三年前就没了,车祸。”
“葬在哪?”
“青龙山公墓,B区十七排。”
许峰点头,转身走向主卧。门锁着,门把手上缠着一圈褪色红绳,绳结打成“九曲连环”,每一曲都系着一枚小铃铛——此刻铃铛静默,但许峰伸手按在门板上时,整扇门传来沉闷搏动,如巨兽胸腔起伏,咚、咚、咚……节奏缓慢,却震得墙面粉屑簌簌落下。
他退后半步,从怀中取出那柄镔铁宝刀。刀身未出鞘,但许峰左手三指并拢,沿刀鞘自上而下缓缓抚过,刀鞘表面血筋骤然亮起,赤红如烙铁,蜿蜒游走,最终聚于鞘尖一点,凝成豆大血珠,悬而不坠。
“尘野,”许峰侧首,“你信不信,你爸没给你留东西?”
尘野喉咙发干:“留……留什么?”
许峰指尖轻弹血珠,血珠离鞘飞出,不偏不倚,正撞在门把红绳结上。无声爆裂,红绳寸寸崩断,铃铛落地,却未发出脆响,只如沉入泥沼般“噗”一声闷响。门锁弹开。
卧室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实,但窗台缝隙漏进一线月光,恰好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只旧木匣,匣盖半启,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包裹。许峰走过去,解开最外层布包,里面是三本硬壳笔记本,封面烫金楷书:“沈氏验方手札·上中下”。翻开第一页,墨迹浓黑,字如刀刻:“戊寅年夏,余随师赴罗阴县,见长流河神庙香火如海,遂悟地气之脉,不在山川,而在人心……”
许峰指尖停在“人心”二字上,忽而抬眼望向衣柜镜面。镜中映出他身后空荡卧室,可就在他视线移开的刹那,镜中画面微颤——床头柜旁,赫然多出一道人影。影子穿着旧式中山装,双手垂立,头颅微低,鬓角霜白,正是尘野父亲模样。那影子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字。
许峰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空荡床铺,月光斜切过被面,留下一道银白刀锋。
他再看镜子,人影已杳。唯余镜面蒙着一层薄雾,雾气缓缓流转,凝成两个潦草墨字:
“快逃”。
许峰闭了闭眼,将笔记本塞回木匣,重新包好。他走出卧室,见尘野僵在客厅中央,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本地新闻推送:“紧急通报:事水市北区塌陷事故原因初步查明,疑与地下古河道改道及不明气体泄漏有关……”
“许老师……”尘野声音嘶哑,“我爸他……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许峰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吹了吹气:“知道什么?知道地气乱窜?知道土伯庙碑出土?知道你家阳台藤篮底下,藏着一条被金丝捆了三十年的‘食鬼奴’?”他喝了一口水,水汽氤氲中,眼神锐利如刀,“你爸不是知道,他是试过。”
尘野瞳孔骤缩:“试过?”
“试过镇住它。”许峰放下水杯,杯底与玻璃桌面磕出清脆一响,“用你妈腌的梅子酱——梅子属木,金克木,以金丝缚其形;用藤篮承托——藤为木之筋,借木气导引地气;用你爸的骨灰混入蜡质封底——人骨属土,土伯司土,借亲缘血脉为契,换三年安宁。”
他走向玄关,取下挂在衣帽钩上的旧帆布包,从夹层抽出一张泛黄地图——事水市老城区手绘图,墨线勾勒的街巷间,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点,其中七个红点围成北斗七星状,正中心,赫然是尘野家所在位置。
“你爸试了三年。”许峰将地图摊在鞋柜上,指尖点在尘野家楼栋标记,“可惜,食鬼奴饿了。它吞了你家阳台上那盆绿萝的根须,吞了你妈腌梅子时滴落的汗珠,吞了你爸每年忌日摆在窗台的那碗凉白开……最后,它开始吞你的梦。”
尘野腿一软,扶住鞋柜:“我的梦?”
“对。”许峰从包里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陶丸,表面布满龟裂纹路,“你最近是不是总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塌陷的坑底,四周全是蠕动的泥土,头顶有牛叫,可抬头望去,天上挂着的不是月亮,是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尘野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你怎么……”
“因为那是食鬼奴在喂你。”许峰将陶丸放在地图中心红点上,“它把你当成了新容器。你爸的骨灰镇不住了,它需要更鲜活的血脉——你的血,你的梦,你的恐惧,都是它的食粮。”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客厅每个角落:电视柜缝隙里卡着半片枯叶,叶脉金线闪烁;空调出风口垂下一根透明丝线,末端悬着微小人偶;就连天花板吊顶接缝处,也隐约可见蛛网状金纹,正随着呼吸节奏微微明灭。
“今晚,”许峰的声音沉静如古井,“它会来取你。”
尘野喉结滚动,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声响。
许峰却笑了,拍拍他肩膀:“别怕。你爸留的三本手札里,最后一页画着一张图——‘缚鬼奴阵图’。你妈腌梅子的配方里,少加一味‘晒干的土伯庙香灰’,你爸坟前供的苹果,核要埋在院角梧桐树下……这些,都是饵。”
他拿起车钥匙,走向门口:“现在,你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狗市。”许峰拉开防盗门,夜风灌入,吹得他衣摆猎猎,“买条狗。不是普通的狗。要黑毛、塌耳、左眼失明、右爪带疤——你爸三年前,就是在这条狗身上,第一次尝到了‘缚鬼奴’的滋味。”
门外,电梯指示灯无声跳动:1、2、3……地下负一层。
许峰侧身让尘野先出,自己最后跨出门槛。就在他右脚即将离地的刹那,脚下瓷砖缝隙里,一缕金丝倏然钻出,如毒蛇昂首,直刺他足踝!
许峰不避不闪,左脚 heel kick 猛然下踏!
“咔嚓!”
金丝寸断,断口喷出淡金色雾气,雾气中浮现出半张扭曲人脸,无声尖叫。
许峰踩碎那团雾气,迈步走入电梯。轿厢门合拢前,他回头看了眼尘野家敞开的防盗门——门内玄关地上,方才被他弹落的血珠,已化作一滩暗红,正缓缓渗入瓷砖缝隙,沿着金丝断裂的路径,一寸寸爬向卧室方向。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B1、B2、B3……
许峰摸了摸百德法衣左襟,那里绣纹滚烫,隐隐搏动,仿佛一颗初生的心脏,正奋力撞击着布帛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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