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金无相带着李隐踏江而去。
先说皇甫秋月离开蓬莱仙岛后,不但失去了关于剑圣与书痴一战的记忆,整个人的心境,也在不知不觉中跌落了几分。
如此一来,玉女宫一行人无不忐忑,唯恐哪里做得不对,稍有不慎便被宫主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连慕容雪也变得性情古怪,心里只是惦记着大雪山的无双公子。
而那个毁了灵泉,害得她只修成半步圣体的家伙,则成了她心中挥之不去的恨。
少女伫立山间,遥望西边大漠的方向,想象着瓜州渊......
那书卷展开不过三尺,却似承载了整部天地史册的重量,墨色沉凝如夜,字迹却泛着青铜器般的幽光,一笔一划皆非人力可书,而是由无数细碎剑意凝成、又经千年光阴淬炼而成的道痕!
万千修士仰头望去,只觉双目刺痛,神魂嗡鸣——有人当场吐血倒地,有人捂住耳朵嘶声惨叫,更有数位金丹修士七窍渗血,踉跄跪倒,竟连直视那书卷一眼都承受不住!
“《万古书》?!”
青云观玉玄真人面色骤变,身形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胸口。他身后文青玉亦是浑身一颤,手中灵剑嗡然哀鸣,剑身竟浮起蛛网般的裂纹!
上官若兰瞳孔骤缩,素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指尖发白,声音微哑:“传说……琴痴当年未尽之笔,藏于《万古书》残卷之中。此书早随蓬莱沉没而湮灭,怎会……”
她话音未落,南宫知秋已冷然接口:“不是残卷。”
他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那缓缓舒展的书卷之上,一字一顿:“是全本。”
风忽然停了。
连九天之上翻涌的云海都凝滞了一瞬。
金无相悬立虚空,衣袍不动,须发不扬,唯有一双枯瘦的手,在虚空中缓缓拨动——并非抚琴,而是翻页。
“哗啦……”
一声轻响,却如惊雷劈开万古长夜。
书页翻动之际,天地骤暗。
不是云遮日,不是天昏地暗,而是……光,被抽走了。
广场上所有修士眼前一黑,仿佛坠入无星无月的深渊。有人本能掐诀燃灯,可灵火刚起,便无声熄灭;有人催动神识探查,神念甫一离体,便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回响。
唯有李隐,仍能视物。
他眼底,悄然掠过一缕极淡的金芒,转瞬即逝,却将那书卷上浮动的字迹,看得分明——
第一行:「道不可言,故立象以载之」
第二行:「言不尽意,故设音以通之」
第三行:「音难穷理,故铸琴以鸣之」
……
每一行字,皆非静止,而是如活物般游走、盘旋、彼此勾连,最终化作一道道篆纹,自书卷中升腾而起,在金无相周身结成一座旋转不休的符阵。符阵每转一圈,便有一道剑气自其中迸射而出,撞向剑圣铺天盖地的万剑之阵!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却非寻常兵刃碰撞,而是大道相撞的轰鸣!
剑圣的万剑之阵,每一柄仙剑皆由纯粹剑意凝成,斩的是形、破的是势、诛的是心。而金无相祭出的《万古书》,却以字为兵、以理为锋、以道为盾——字字如钉,钉入剑意缝隙;句句如锁,锁住剑气流转;段段如链,捆缚万剑神魂!
刹那之间,万丈剑阵竟被硬生生逼得滞涩三分!
剑圣长啸再起,声震寰宇:“好!好!好!原来你早将‘理’字刻入琴骨,把‘道’字谱进弦音,更把整部《万古书》……炼成了你的第二具琴魂!”
他狂笑之中,双手猛然向下一压!
“轰隆——!!!”
半边天穹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坍塌!
只见剑圣身后,万里云海骤然塌陷,露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虚空,虚空之中,无数星辰碎片缓缓旋转,每一块碎片上,都映照着一柄剑的倒影——那是他千年之前斩过的剑、败过的敌、悟过的道!
“万剑归墟!”
他一声断喝,万柄仙剑齐齐调转锋芒,不再劈向金无相,而是尽数刺向那片幽暗虚空!
剑尖所触之处,星光崩碎,时空扭曲,一道横贯天地的巨大裂缝赫然撕开——裂缝深处,不是混沌,不是虚无,而是……无数柄剑!
真正的剑!
锈迹斑斑的青铜古剑、寒光凛冽的玄铁重剑、缠绕龙纹的帝王之剑、悬浮于火焰中的焚天魔剑……甚至还有半截断刃,刃口残留着干涸的暗金色血迹,仿佛曾斩过神明!
“那是……上古诸圣遗剑?!”释玉音脸色终于变了,声音第一次带上难以置信的颤抖,“剑圣竟把它们……封在了自己神魂最深处?”
老和尚垂眸,默然合十,佛珠在掌心缓缓转动,檀香无声弥散。
李隐却在此时,忽然抬手,按住了自己左胸。
那里,心脏跳得极慢,极沉,一下,又一下,仿佛应和着九天之上那道幽暗裂缝的脉动。
他背后那道结痂的伤口,不知何时,正隐隐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青芒。
青芒之下,皮肉深处,似有东西在轻轻搏动。
像一颗……尚未苏醒的心。
就在这时——
“嗤!”
一道血箭,猝然从慕容雪唇角飙出!
少女踉跄后退三步,一手死死抵住心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眼中金芒狂闪,额角青筋暴起,仿佛有千万根银针在颅内攒刺!
“师妹!”上官若兰失声惊呼,飞身欲扶。
“别碰她!”清风厉喝,拂尘一甩,一道青光拦在二人之间,“她体内……有东西在反噬!”
果然,慕容雪猛地抬头,双眼已是一片赤红,瞳孔深处,竟浮现出一枚模糊不清的篆字——正是《万古书》上那“理”字的一撇!
“呃啊——!”
她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双臂猛然张开,一股混杂着玄阴之力与琴音杀机的狂暴气息轰然炸开!
“砰!”
身前三丈青石地面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急速蔓延,直扑李隐双足!
李隐不退反进,一步踏碎裂痕中心,右脚重重顿地!
“咔嚓!”
一声脆响,并非来自地面,而是来自他自己小腿——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可少年脸上没有半分痛楚,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盯着慕容雪赤红的双眼,声音不高,却如古钟震耳:
“你吞了我半步圣体的本源,却没炼化干净。”
“它现在……在咬你。”
话音未落,慕容雪喉间发出咯咯怪响,身形猛地一僵,随即剧烈抽搐起来!她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鲜血顺指缝滴落,每滴血落地,竟都化作一枚微小篆字,一闪即逝。
姬无双脸色铁青,折扇“啪”地合拢,袖中寒光一闪,一柄薄如蝉翼的冰魄短剑已滑入掌心。他踏前半步,剑尖遥指李隐咽喉,声音森冷:“小和尚,你若再开口,我便先废你这张嘴!”
李隐缓缓抬起脸,目光掠过短剑,落在姬无双脸上,嘴角忽然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里,没有讥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漠然。
“你师父教过你……怎么拔剑么?”
姬无双瞳孔一缩。
李隐却已偏过头,望向远处云海翻涌的天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师父……正在天上教他。”
就在这一瞬——
“铮!!!”
九天之上,金无相十指猛地扣向虚空,仿佛抓握着一把无形巨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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