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问:“古网……方寒此次校准,需时几何?”
镜中良久无声。
就在李顺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古网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
“而方寒……已历三千二百一十七次生灭。”
李顺脊背一僵。
三千二百一十七次……那岂非已是……
“不错。”古网仿佛洞悉其念,“他在方寸之内,已死又生,生而又死,反复校准三千余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接近‘完整’。但每一次,都仍差一线。”
“差哪一线?”
“差一个名字。”古网道,“方寒这个名字,是他被赋予的。而校准的终极目标,是剥离所有外加之名,显露出他本初之‘称’。那称谓……无人知晓,无人敢诵,无人能载于竹帛。”
李顺走出太学院时,天色已暮。
夕阳熔金,泼洒在朱墙碧瓦之上,却照不进他眼中半分。
他抬头望去,只见云层深处,一道极细的裂痕悄然弥合——那是方寒命炁焚尽时撕开的空间余痕,本该数月不散,如今却已悄然愈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就在裂痕彻底消失的瞬间,李顺眼角余光瞥见,一株枯死已久的千年银杏,枝头竟冒出一点嫩芽。
青翠欲滴,纤弱不堪,却倔强地迎着晚风微微颤动。
他驻足凝视良久,终于抬手,轻轻摘下那片新叶。
叶脉清晰,纹路如掌,中央一点朱砂似的红痕,正随着他指尖温度缓缓搏动,仿佛一颗微小的心脏,在死寂的枝头,重新开始跳动。
李顺将叶片收入袖中,缓步前行。
身后,太学院钟声悠悠响起,共九响。
第一响,镇山河;
第二响,定阴阳;
第三响,锁因果;
第四响,断轮回;
第五响,封诸子;
第六响,压命格;
第七响,绝妄念;
第八响,净尘心;
第九响……
钟声落尽,余音绕梁不绝。
李顺忽然停步,仰首望天。
云层之上,星子初现。
其中一颗,格外幽暗,既不发光,亦不反射,只如墨滴坠入清水,无声扩散,悄然吞噬周遭星光——那正是方寒消散之处。
而就在这颗暗星边缘,一点极细微的金芒,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缓凝聚。
不是火焰,不是命炁,不是神光。
那光芒纯粹、冰冷、绝对,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静静悬于星轨之外,等待某道无声的敕令。
李顺盯着那点金芒,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好啊……”他喃喃道,“那就再等等。”
“等你真正‘回来’的那天。”
话音未落,袖中那片银杏嫩叶,倏然化为齑粉,随风散尽。
而远在万里之外,一处无人踏足的荒原深处,一座早已坍塌千年的古庙废墟中,断碑横卧,青苔漫漶。
碑面朝天,裂痕纵横。
就在李顺话音落下的同一刹那——
碑石缝隙里,一株细若游丝的青藤,悄然钻出。
藤尖微卷,顶端托着一枚小小的、尚未绽开的花苞。
花苞紧闭,通体漆黑,却在最深处,透出一点与天上暗星同源的、微不可察的金光。
风过,花苞轻轻一颤。
仿佛……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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