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心里有了底,让梅儿回去伺候。
接着季含漪让方嬷嬷去将查的明慧师太的那些信件消息都拿来,眼神若有所思,又叫来方嬷嬷吩咐了两句话。
方嬷嬷顿了下:“这事……”
季含漪看着方嬷嬷:“不用声张,按我说的做。”
接着季含漪往老太太那儿去,太医也正给老太太看诊完。
季含漪问:“老太太怎么了?”
太医面色凝重的看着季含漪,低声道:“老太太的情况很不好,如今看来,也有中风之兆啊。”
“即便能好起来,老太太伤心欲绝......
季含漪没应声,只将手从胸口缓缓垂下,指尖微微发凉。她望着竹影斑驳的青石小径,风过处,竹叶簌簌如私语,却压不住心口那一声沉闷的叩击——像有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刮着骨头缝里的软肉。
她不是没想过过继子的事。
只是从前想着,总还有沈肆在,钧哥儿迟早寻回,沈家血脉未断,何须外人来承祧?可如今老太爷命悬一线,沈肆杳无音信,连钧哥儿也似被山雾吞尽了踪迹……她忽然发觉,自己原以为能撑住的脊梁,竟已在无声中裂开细纹,风一吹,就簌簌掉灰。
她抬眼看向太子,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殿下,我明白您的意思。可过继子,不是挑个伶俐的男孩儿,往祠堂里一拜便算数的。”
江玄颔首,目光沉静:“舅母想说的,孤都明白。”
“过继,要的是血脉之敬、宗法之正、心性之稳。”季含漪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角素绢上绣的一枝半开芍药,“若只图眼前安稳,随便挑个旁支子弟,养在膝下,嘴上叫一声母亲,心里却记着生父生母的恩情,将来长成,反认不得自己姓甚名谁——那不是续香火,是埋祸根。”
她顿了顿,风拂过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亮却倦极了的眼睛:“沈家祖训第一条便是‘孝字当先,诚字立身’。若连诚字都丢了,纵使牌坊高耸入云,祠堂烛火通明,也不过是一具空壳罢了。”
江玄静听她说完,唇角微扬,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赞许:“舅母这话,倒与外祖当年训孤时一模一样。”
季含漪怔了怔。
江玄抬手,示意身后随侍的内监退远些,才低声道:“外祖病中,曾召孤密谈三次。最后一次,他让孤带一句话给舅母。”
季含漪心头一跳,指尖倏然收紧。
“他说——”江玄目光微沉,一字一顿,“‘漪娘心硬如铁,韧如蒲苇。沈家若倾,唯她可扶。然扶得一时,扶不得一世。扶得住屋宇,扶不住人心。若真到了那一步,莫强撑,莫独扛,且看竹节——空心而韧,因知其内有虚处,方容得风雨过境而不折。’”
季含漪喉头一哽,眼眶蓦地又热起来。
不是为悲,而是为惊——惊于老太爷临危之际,竟仍将她看得如此透彻;惊于那句“空心而韧”,竟如一道光劈开她层层裹紧的心防,照见自己不敢直视的疲惫与惶惑。
原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替沈肆守着这座宅子,可老太爷分明早已看出:她在守的,从来不是一座空宅,而是一份无人托付却已悄然落肩的担子。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至,老太爷在暖阁里教她写“忍”字。墨未干,他指着纸上最后一捺道:“你看这一捺,看似向下压,实则蓄力向上。忍不是弯腰,是蹲身蓄势。你若把腰弯得太低,膝盖就再难直起来了。”
那时她不懂,只觉老太爷话中有话。如今才懂,他是在教她——别把“守”字写成“囚”字。
风更急了些,竹影摇晃,季含漪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酸胀压回眼底。她抬眸,目光清冽如初春解冻的溪水:“殿下,过继之事,我愿听您与老太太商议后定夺。但有三件事,我须提前言明。”
江玄神色一肃:“舅母请讲。”
“第一,人选须自沈氏本宗五服之内,父系三代清白,无讼案劣迹,无悖伦污名;第二,须年不过六岁,乳名未改,生辰八字合于沈家祠堂供奉的《宗谱引》所载吉时;第三——”她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如金石坠地,“无论过继与否,钧哥儿一日不归,他便是沈家唯一的嫡长孙。沈家祖产,除按律划拨族学、义庄之用外,余者尽数封存,待钧哥儿归来,亲手交还他手中。”
江玄静静听完,良久,忽而轻轻一笑:“舅母好魄力。”
他没说应或不应,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帛小册,递了过来:“这是外祖去年亲笔所录的《沈氏旁支名录》,凡五服内有适龄男童者,皆列其名、生辰、父母官职、居所、近支亲缘,连家中豢养几只鸡、院墙几块砖松动,都记得分明。”
季含漪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帛面微糙的纹理,竟有些发颤。
老太爷病骨支离,竟还惦记着为她铺路至此。
她低头看着册页上苍劲却略显颤抖的字迹,最末一页,赫然写着一行小楷:“漪娘若见此册,勿泣。竹有节,节节向上。人亦当如是。”
泪终于落了下来,却不是滚烫,而是微凉,顺着下颌滑进衣领,沁得皮肤一缩。
江玄没递帕子,只侧身让开半步,示意她不必掩饰。
季含漪抬袖抹去,再抬头时,已恢复平静:“多谢殿下,也替我谢过老太爷。”
“孤代不了。”江玄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沉郁,“外祖说,他这一生,最得意的三件事:一是辅佐先帝登基,二是教出父皇这个学生,三便是——娶了外祖母,生了舅舅,又亲手把漪娘娶进了沈家门。”
季含漪猝不及防,心口猛地一撞,几乎站不稳。
江玄却已转了话锋:“方才父皇召孤入内,说了一桩事。”
季含漪敛神:“什么?”
“西北战事已定。”江玄声音压得极低,“三日前,镇北军大捷,斩敌酋,收失地三百里。主帅呈捷报时,附了一道密折——”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刃,直直刺入季含漪眼中:“密折里说,沈肆将军未死。他受重伤坠崖,被山民所救,隐姓埋名养伤半年有余。半月前,已随捷报快马返京。”
季含漪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风声、竹声、远处隐约的鸟鸣,全消失了。
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一声声撞在耳膜上,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真、真的?”她嘴唇发干,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江玄点头,眼神复杂:“父皇未宣于众,只召孤与母后密议。密折中另有一句——‘沈将军坠崖时,怀中护着一物,血浸透三层油布,仍完好无损。’”
季含漪浑身血液骤然凝住。
她记得那日送沈肆出征,亲手将一枚玉珏塞进他贴身内袋。那是她十五岁生辰,老太爷亲赐的沈氏旧玉,雕着双鹤衔芝,背面刻着两个蝇头小楷:“漪肆”。
“他……他……”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话,手指死死攥着那方素帛名录,指节泛白。
江玄静静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终是缓声道:“舅母,父皇的意思是——沈家老太爷若真熬不过这个夏天,沈肆归来之日,便是沈家重振之时。届时,贞节牌坊不必立,过继之事亦可暂缓。”
“可若老太爷……”
“若老太爷仙逝,父皇将亲自主持沈肆回府认祖归宗,并赐婚旨,补全当日未行之六礼。”
季含漪闭了闭眼。
原来皇帝一直在等。等一个死讯,等一个活证,等一场翻覆乾坤的时机。
他既忌惮沈家,又离不开沈家。所以一面派太医验生死,一面又留着沈肆这枚活棋——既可制衡,亦可倚仗。
可笑她方才还在为贞节牌坊与过继子辗转筹谋,却不知沈肆的马蹄声,已踏碎千山暮雪,正奔向朱雀门外的青石长街。
她忽然笑了。
眼泪却流得更凶。
不是悲,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是柳暗花明的眩晕,是十七年闺阁教养从未允许她放纵的、近乎野蛮的欢喜,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江玄没再说话,只默默从怀中取出一只青釉小瓶,递到她面前:“这是母后让孤带来的安神膏,加了雪莲与龙脑,专治心悸气短。舅母若心口闷,含一小粒。”
季含漪接过来,指尖触到瓶身微凉,才发觉自己左手一直按在心口,仿佛怕那颗心挣脱束缚,跳出来奔向城门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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