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颤抖着伸手触碰那道疤,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仿佛摸到了沈家百年基业底下盘根错节的朽木。她忽然明白了沈肆为何执意让她立威,为何纵容太子施压,为何宁可撕破脸也不许她退让半步——这不是权谋,是生存的底线。
“钧哥儿的药……”她喉头哽咽,“当年也是他们动的手?”
沈肆沉默良久,才轻轻点头:“太医院那张方子,被沈文清悄悄换了两味药。当归换成了莪术,黄芪换成了三七。都是活血化瘀的猛药,对孕妇是催命符,对幼童却是……”他顿住,喉结滚动,“钧哥儿胎里弱,药性入体便如烈火焚林。我查到时,他已吐过三回血。”
季含漪眼前一黑,扶住车壁才没跌倒。原来那场猝不及防的高热,那夜钧哥儿蜷在她怀里小兽般呜咽,那大夫摇头叹息“先天不足,难以续命”……都不是天意,是人为的刀锋,无声无息,却斩断了她唯一的软肋。
“为什么不说?”她声音嘶哑如裂帛。
“说了,你便会日夜提防,寝食难安。”沈肆将她颤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可我要你活得像从前一样——赏花、品茶、教丫鬟绣鸳鸯,甚至骂厨娘盐放多了。你越像寻常妇人,他们越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沈肆的夫人,若是连厨房小事都计较,便不会是他们眼中的‘祸根’。”
季含漪泪如雨下,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终于懂了沈肆所有沉默背后的重量——他不在她身边,却用整个沈家的暗影织成一张网,将她温柔笼罩;他看似退让,实则每一步都在丈量敌人咽喉的尺寸。
马车停下,车夫低声道:“爷,到了。”
沈肆掀帘,外面竟是沈府后巷一扇从未启用过的角门,门环漆色斑驳,却被人新擦得锃亮。他率先下车,转身向她伸出手。季含漪搭上他掌心,借力跃下时,裙裾扫过青苔湿滑的石阶,他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腰际,力道不容置疑。
门内是一条窄长夹道,两侧粉墙爬满碧绿藤萝,尽头隐约透出沈府后园的假山轮廓。沈肆牵着她快步穿行,足音被藤叶吸得杳然无声。转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竟是沈肆昔日书房所在的听雪斋后院。月洞门内,几株老梅枝干虬劲,树下石桌上摆着一只青瓷暖炉,炉上煨着一盅银耳羹,甜香氤氲。
“我记得你总嫌冬日羹汤凉得快。”他松开手,取过汤匙舀起一勺,吹了三口气,才递到她唇边,“尝尝,火候正好。”
季含漪就着他手势啜饮,温润甘甜滑入喉间,却烫得她眼尾泛红。她抬眸看他,月光穿过梅枝,在他眉骨投下淡淡阴影,那双曾令百官噤若寒蝉的眼,此刻只盛着她一人倒影。
“夫君……”她忽然踮脚,双手攀上他脖颈,将额头抵在他下颌,“往后,我再也不心软了。”
沈肆身形微顿,随即抬手扣住她后脑,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好。”
“我也不信什么‘妇人手段’了。”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大伯若敢动我一根头发,我就烧了沈家祠堂的神主牌;三堂嫂若敢再碰我的药罐,我就把她浸在红花汁里泡三天——”
“含漪。”沈肆打断她,拇指抹去她眼角泪珠,“不必学他们。”
她一怔。
“你要学的,是让他们怕你。”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耳际,带着不容置疑的灼热,“怕你一笑,怕你皱眉,怕你端起茶盏的手势——怕你站在沈家祠堂最高处,连族老都要仰头看你。”
季含漪怔怔望着他,月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蝶翼般的暗影。这一刻她忽然明白,沈肆要的从来不是她变成豺狼,而是让她成为沈家这片密林里,唯一能掌控风雨的神祇。
“明日我会递折子请旨。”沈肆牵起她的手,指尖划过她腕间旧伤,“求陛下恩准沈家宗祠重修,由你监工。工期三个月,每日卯时开工,酉时歇工——你带人丈量每一块砖石,查验每一根梁柱,亲手把‘沈’字匾额重新描金。”
季含漪呼吸微促:“这是……”
“这是给你立威的台子。”他目光如刃,“全京城都知道,沈家祖宅重建,主事者是季氏。宗祠重修之日,便是你名正言顺执掌沈家之始。届时,谁若敢质疑你一句,便是质疑圣旨,质疑宗法,质疑我沈肆——”
他顿了顿,声音沉如古井:“质疑我沈肆的生死。”
季含漪心头巨震,猛然抬眸:“你……要公开露面了?”
“不。”沈肆摇头,笑意却森然,“是让所有人以为,沈肆已在江陵病逝。棺椁明日启程,灵幡上书‘沈公肆讳’,由我心腹副将披麻戴孝护送回京。三日后停灵沈家祠堂,七日之后,择吉日下葬。”
她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你疯了?!”
“唯有死人才能逼出魑魅魍魉。”沈肆上前一步,将她重新圈入怀中,声音却冷静得可怕,“大伯盼着我死,三叔在江陵虎视眈眈,连皇后娘娘都猜不透我究竟几时回京——可若‘沈肆’真的死了,他们便再无需顾忌。那些藏在暗处的刀,会尽数亮出来刺向你。而我……”他掌心覆上她小腹,力道轻缓如抚雏鸟,“就守在你身边,看着他们,如何自取灭亡。”
季含漪浑身发冷,却在他怀抱里渐渐回暖。她终于懂了沈肆布局的全貌——那封盖着凤印的密函,那辆停在巷口的马车,那道紫褐色的旧疤,乃至今日太子雷霆万钧的斥责……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终点:一场盛大而残酷的葬礼,只为钓出沈家百年淤积的毒虫。
“可若是……”她声音微颤,“若是他们真信了,真对你下手呢?”
沈肆低头吻她发顶,气息沉稳如山岳:“含漪,你记住——沈肆可以死,但沈家不能乱。而你,永远是我沈肆活着的凭证。”
夜风拂过梅枝,簌簌落下一地清辉。季含漪闭上眼,将脸埋进他胸前,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第一次感到恐惧之外,一种近乎神性的安宁。原来最锋利的刀,并非悬于头顶,而是握在爱人掌心;最坚固的城池,亦非铜墙铁壁,而是两人相握时,掌纹深处无声奔涌的潮汐。
远处,沈府方向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而属于季含漪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