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唐寅到访,王鏊很是高兴,提笔写了八个字推给他——独占魁首,一雪前耻!
唐寅见之忙谦虚道:“晚生实属侥幸。若不是杨用修的策论过于求稳,这状元还轮不到晚生。”
王鏊笑着摇了摇头,又写道—...
“可老子偏不让他们得逞!”陈熊声如裂帛,震得中军帐外几只栖在枯枝上的寒鸦扑棱棱惊飞而起,“今日本伯亲自回来,不是来收拾残局的,是来——清君侧、正纲纪、肃漕庭!”
话音未落,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呛啷”一声,竟将案头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人名的供状劈作两半!纸屑纷扬如雪,飘落在众人脚前。
“这上面的人,一个不少,全都要拿下!”他踏前一步,黑脸映着冬日惨淡天光,目光如铁钉般钉进每一双眼睛里,“不是押送京师听候发落,而是——就地锁拿,当众审明,按律处置!”
“伯爷!”王老实第一个单膝跪倒,声音嘶哑,“小的愿为先锋!”
“我也是!”
“算上我一个!”
“还有我!我老刘在洪泽湖上打过二十年水仗,认得清哪条船是哪股水匪的尾巴,更认得清谁袖口磨出了漕丁特有的油渍,谁腰带底下藏着偷运私盐的铜扣子!”
群情激涌,声浪滚滚。陈罴站在大哥身侧,手心全是汗,却不敢擦——他从未见过兄长如此锋芒毕露,也从未想过,那个在海南晒得黝黑、整日与毒蚊瘴气较劲的落魄勋贵,一朝归返,竟能在须臾之间,把这支濒临溃散的旧部重新锻成一把烧红的刀!
陈熊抬手虚按,喧哗渐息。他缓步走下台阶,在人群前缓缓踱了两圈,忽然停在一名断了左臂的老卒面前。
“李三槐,你断臂那年,是我亲手给你包扎的。”
老卒浑身一颤,眼眶霎时通红:“是……是伯爷!当年您说,断了胳膊,还能拉纤、能守闸、能教新兵辨潮汛——只要骨头没软,漕运就永远缺不了你一口饭吃。”
“可如今呢?”陈熊声音陡然沉下去,“你儿子在扬州码头扛包,饿得晕倒在粮垛边;你女儿被逼卖给盐商做婢,昨儿半夜逃出来,跳了瘦西湖。这些,毛锐知道吗?邵宝知道吗?他们坐在清江浦大衙门里喝着三十年花雕,听师爷念《漕政疏议》,连你家坟头长了几根草都不知道!”
李三槐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像受伤的狼,猛地用仅存的右手狠狠捶向自己胸膛:“伯爷!我李三槐这条命,早该填在运河底下了!您一句话,我这就去清江浦水寨,拿绳子勒死那几个贪官!”
“不。”陈熊摇头,眼神却冷得像刚从冰河里捞出的铁锚,“勒死他们,太便宜。我要他们跪在漕丁们面前,亲手把这些年吞下的银子,一文一文数清楚;把抢走的粮米,一石一石背回仓廪;把压在你们头顶的枷锁,一根一根拆下来,当众熔了,铸成新的漕规碑!”
他猛地转身,指向北方:“你们知道海运船队为何敢在七月风高浪急时出海?因为他们信得过朝廷的律令,信得过苏大人手里那柄尚方剑——哪怕它悬在天边,也比咱们漕运总兵府的虎头牌管用!你们知道为何倭寇见了水师战船就绕着走?因为人家船上刻的是‘奉旨巡海’四字,不是‘平江伯世袭’!”
人群寂静无声。有人悄悄抹泪,有人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
陈罴忽觉腿一软,竟不由自主地跟着跪了下去——不是跪兄长,是跪这一句句砸在心窝上的话。他忽然明白,大哥不是回来争权夺利的,是回来剜腐肉、刮骨疗毒的。若真按他说的办,漕运百年积弊必遭犁庭扫穴,那些盘踞在码头、仓场、闸口的蠹虫,一个都活不成。可若不剜,等苏录调来京营两千铁骑踏破清江浦,那就是满门抄斩的结局。
“现在,我点名。”陈熊不再多言,声音如鼓点般敲下,“王老实,你带三十个信得过的老兄弟,即刻赴淮安府衙,提调府库历年漕粮出入账册、各卫所饷银支领文牒,一并封存,不得漏一页、少一印!若有阻拦,以抗旨论处!”
“得令!”
“刘大胆,你领二十人,直奔山阳县驿传总铺,调取近三个月所有往来漕运文书火漆封印,尤其是毛锐签发的‘临时征调令’、‘紧急协防谕’,凡有‘海运’二字者,一律摘录呈报!”
“遵命!”
“李三槐,你带十人,暗访清江浦周边十二处塌方堤岸、三座失修水闸、七处淤塞斗门——不是查工料,是查谁收了包工头的银子,谁把修闸银挪去买了春楼姑娘的胭脂!明日卯时,我要看到泥巴裹着证据,摆在我案头!”
“小的……拼了老命也要办到!”
一道道命令如雷霆滚过,众人领命而去,脚步声踏得冻土震颤。陈罴望着大哥挺直如松的背影,喉头滚动,终于低声道:“大哥……你真要连根拔起?”
陈熊没回头,只盯着远处运河上浮着的一层薄冰,冰面下暗流汹涌:“根若不烂,树就死不了。可若根已腐透,还想着嫁接新枝,不过是给朽木披金箔罢了。”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早已褪色的紫檀腰牌,正面阴刻“漕运总兵”,背面却用朱砂写了四个小字——那是他五岁启蒙时,祖父陈瑄亲手所书:**忠、信、勤、慎**。
“这牌子,我揣了三十七年。”他指尖抚过那四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今日起,它得重新烫金。”
翌日辰时,清江浦水寨辕门外。
三百漕丁列成两排,甲胄虽旧,却擦拭得锃亮;长矛斜指,矛尖寒光凛冽。陈熊一身玄色麒麟补服,腰悬绣春刀,端坐于乌木交椅之上,椅旁立着两面崭新黑旗,左书“漕务重器”,右书“国脉所系”。
毛锐来了,带着邵宝和七八个心腹参将,面色青白,强撑着拱手:“平江伯远道归来,下官等本该亲迎,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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