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谷大用急步上前,双手捧上一物:“陛下,居庸关巡关御史张钦,差人送来此物。”
那是个紫檀木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卧着三枚铜牌:一枚刻着“奉旨守关”,一枚铸着“宁死不开”,第三枚却是空的,只余一道浅浅凹痕。
“张钦说……”谷大用声音发紧,“若陛下执意出关,他便自刎于箭楼之上。这第三枚牌,留待陛下亲题‘敕令通行’四字——题完,他即刻悬首城门。”
朱厚照凝视着那枚空白铜牌,良久不语。夕阳熔金泼洒在他肩甲暗金蟒纹上,折射出冷冽光芒。他忽然解下腰间玉珏,反手砸向路边巨岩。“啪”一声脆响,羊脂玉碎成七瓣,每片边缘都染上朱砂般的血痕。
“传旨。”朱厚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着张钦即刻赴宣府镇,任总兵官兼镇朔堡监造使。另赐他尚方剑一柄、虎符半枚、空白告身一百道——凡愿随朕筑城者,不论军户、匠籍、流民,皆授实职,许带家眷,免赋税十年。”
杨廷和浑身一颤,终于明白了。陛下根本不是要绕过内阁,而是把内阁推到了悬崖边上——若他们不接这烫手山芋,天下人便会看见,连一座边堡都建不起来的朝廷,如何镇得住万里疆场?
“臣……领旨。”杨廷和深深叩首,额头触地时发出沉闷声响。
朱厚照翻身上马,扬鞭指向西北:“出发!今夜宿昌平,明日辰时,朕要站在鹞儿岭最高处,看第一缕阳光照进黑石峡!”
队伍重新启程。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五百铁骑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投在蜿蜒小道上,竟似一道横贯天地的墨线。马蹄踏碎晚风,惊起宿鸟无数,扑棱棱飞向苍茫群山。
而就在距此八十里外的清江浦船厂,邵宝正蹲在新修的船坞边,用炭条在木板上勾画图纸。他身旁堆着三摞账册:左边是漕船修造名录,右边是工匠抽调名册,中间那本封皮磨损严重,翻开第一页,墨迹淋漓写着:“海政衙门急令:天津船厂需远洋船匠三百二十名,限十月廿三前到岗。”
邵宝抹了把汗,咬牙在名册上划掉一个名字,又添上两个新名——那是他昨夜挨家挨户敲开门,从即将成婚的船匠、刚添了儿子的老师傅嘴里硬抠出来的。他不敢写“强征”,只在备注栏潦草批道:“愿随苏公赴津,赏银十两,妻儿入匠籍。”
远处传来号子声,新造的“通济号”漕船正被绞盘缓缓拖入水道。船身尚未漆彩,露出新鲜木纹,在秋阳下泛着温润光泽。邵宝望着那艘船,忽然想起苏录临行前的话:“漕运不是死水,是活脉。活脉就得有人凿开淤塞,哪怕手破血流。”
他摸了摸袖中半块冷硬的麦饼,默默掰开一半,掰碎撒进浑浊的运河水里。几尾灰鳞小鱼倏忽聚拢,抢食着这微薄的馈赠。
同一时刻,湖广荆门府外三十里,刘三赵鐩正勒马立于枯槁的稻田埂上。他身后是绵延数里的流民营帐,篝火如星,映照着一张张饥饿而亢奋的脸。赵鐩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劣酒,辛辣直冲鼻腔。
“先生,”他忽然对身旁白袍僧人明月道,“您说,若真有龙气,该是什么颜色?”
明月僧合十微笑,指向远处被火烧云染成赤金的天际:“贫僧观之,非红非金,乃是血与火淬炼后的铁青色——如刀锋,如寒潭,如未开刃却已饮过人血的剑鞘。”
刘三赵鐩哈哈大笑,笑声惊起林间宿鸦。他猛地抽出佩刀,刀尖直指北方:“那就让这铁青色,先染透襄阳城头!传令——明日寅时拔营,直取荆州!”
话音未落,一名赤膊斥候狂奔而至,跪地嘶喊:“禀大王!北岸水师……北岸水师把所有渡船都拖到南岸去了!连渔舟都不剩一条!”
营中霎时死寂。赵鐩脸上的血色褪尽,攥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缓缓抬头,望向长江方向——那里雾霭沉沉,唯见一线灰白水光,如天地间一道无法逾越的伤疤。
而在长江南岸,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然靠岸。舱帘掀开,走出个戴斗笠的青衫客,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线条凌厉的下颌。他踏上湿润河滩,弯腰掬起一捧江水,任水流从指缝淌落。
水珠坠地时,他低声道:“杨阁老,您猜陛下现在走到哪儿了?”
无人应答。唯有江风呜咽,卷走这句轻语,飘向不可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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