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里没有命令，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疲惫感，仿佛在呵斥一只闹脾气的宠物。

陆绣和艾莲同时屏住呼吸。

只见洋馆敞开的大门前，简离的身影重新浮现。她依旧穿着那身利落的T恤长裤，肩膀上蹲着那只白猫，右手指尖还残留着一抹未散尽的紫雾。而白皙——那只环抱她的手臂，此刻正以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指尖距离简离腰侧不过一寸，却像被无形玻璃隔开，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再向前分毫。

白皙的脸庞依然贴在简离颈侧，可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却缓缓转向陆绣的方向。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冷却、凝固，最终沉淀为两枚剔透的、布满蛛网状裂痕的琉璃。

“……你来了。”白皙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带走了……我的朋友。”

陆绣没应声，只是静静看着她。她看见白皙耳后，一缕紫发正悄然褪色，变成病态的灰白；看见她裙摆边缘，繁复的蕾丝花纹正片片剥落，露出底下不断蠕动的、由无数细小文字组成的苍白皮肉——那些字全是简离当年在副本日志里写下的批注：“此处可优化”、“情绪阈值过高”、“建议替换为更柔和的BGM”。

原来所谓“保留记忆”，从来不是单纯的回放。而是将构筑师的每一句评价、每一次修改、甚至每一个删除键的敲击，都蚀刻成NPC血肉里的伤疤。

“我没有带走她。”陆绣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整片森林的雾气都为之一滞，“我只是……把她还给你。”

白皙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陆绣左手猛地探入后腰口袋——那里本该空无一物，此刻却摸到一张硬质卡片。她抽出卡片，赫然是【魔女】副本的初始设计蓝图，边角焦黑，仿佛刚从火场里抢出。而蓝图背面，用鲜红墨水写着一行新字，字迹与简离的笔迹完全一致：

【重写规则：朋友，即不可剥夺的共有记忆。】

陆绣捏着这张纸，直视白皙的眼睛：“你记得那场火，对吧？”

白皙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那你应该也记得——”陆绣将蓝图缓缓举起，纸面迎向洋馆二楼那点金光，“火熄灭前，最后映在你瞳孔里的，是谁的脸？”

金光骤然暴涨。

白皙身体猛地一震，环抱简离的手臂终于松开。她踉跄后退一步，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一小簇幽紫火焰静静燃烧，火苗中浮现出无数碎片化的画面：简离跪在废墟里徒手扒灰、简离撕开绷带替她包扎、简离在火海边缘伸出手却最终收回……所有画面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属于薇奥拉的金色圣光之下。

“……薇奥拉？”白皙喃喃，声音破碎如琉璃。

陆绣点头，目光扫过洋馆二楼窗口：“她不是来帮你记住的。记住你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被拯救’，而是……”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白皙突然笑了。

那笑容纯净得令人心碎，又危险得令人窒息。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左眼眼角——那里，一滴紫黑色的泪珠正缓缓凝聚、坠落。泪珠离体的刹那，整座洋馆的哥特式雕花窗棂齐齐爆裂！万千玻璃碎片悬浮于半空，每一片都映出不同角度的简离：有的在微笑，有的在哭泣，有的手持闻名之刃劈开火幕，有的正将薇奥拉的发带系上自己手腕……

“我想要的？”白皙轻声说，泪珠在她指尖悬浮旋转，“我想要的，从来只有他。”

她指尖一弹。

那滴泪珠倏然炸开，化作亿万光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尽数没入洋馆地板。整栋建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砖石表面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金色符文——正是薇奥拉圣徽的变体，却全部倒转，中心刻着一个不断旋转的、由简离签名构成的衔尾蛇。

陆绣瞳孔骤缩：“她在篡改圣徽权限！”

艾莲已拔刀出鞘：“拦住她！”

但晚了。

最后一片玻璃碎片落地的瞬间，洋馆大门轰然闭合。门板表面，缓缓浮现出一行由血与金交织而成的巨大铭文：

【此界已更名：简离庭园。

所有规则，唯友谕是从。】

森林上空，那巨大的剪影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轮缓缓升起的、半透明的银月。月面中央，清晰映出简离的侧脸轮廓，睫毛微颤，唇角微扬。

陆绣仰头望着那轮月，忽然想起自己构筑副本时，在终局代码里埋下的最后一行注释：

【如果有一天，玩家真的成了神——请原谅我，曾试图教她如何做人。】

风起了。

带着铁锈味的凉风卷过废墟，吹动陆绣额前碎发。她低头，发现脚边不知何时落了一片蔷薇花瓣。花瓣背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行小字：

【欢迎回家，朋友。】

花瓣边缘，一点金光正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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