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匕尖一挑,一张符纸飘落,康秀才抬脚碾碎:“符纸画得歪斜,墨色浮于纸表,连《鲁班经》里最粗的‘驱尸咒’都抄错三笔——这哪是道士画的?分明是有人照猫画虎,用桐油混朱砂,专骗你们这些信鬼神的老弟兄。”
朱温浑身发颤,烟斗“咔嚓”折断。李靖却霍然抬头:“殿下是说……有人假扮道士,混进城里?”
“不止。”康秀才弯腰捡起半张碎符,对着日光眯眼细看,“符纸背面,有指甲掐出的月牙痕。昨夜巡更队里,谁戴铁指环?”
话音刚落,鼓楼西侧陡然响起一声凄厉惨叫。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乡兵捂着喉咙倒地,颈间喷出黑血,血珠落地竟不散开,反而聚成细小人形,蠕动着爬向墙根阴影。郝婵茂刀光再闪,黑血人形被劈成两截,顿时化作青烟消散。
“尸傀。”郝婵茂收刀入鞘,声音冷得像井水,“喂尸蛊的人,自己也中了蛊。王三儿舌上青斑,是初症;那尸傀血影,是末症。”
康秀才不再言语,只将短匕插回靴筒,转身走向码头方向。亲兵忙牵来马,他却摆摆手,径直踏上浮桥。木板在他脚下发出沉闷呻吟,桥下淮河水浑浊奔涌,倒映着两岸焦黑树影。行至桥心,他忽然驻足,解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酒液顺着他下巴淌下,在疤痕沟壑里蜿蜒如血。
“刘良佐大军压境,泗州若失,淮安门户洞开。”他声音随风飘来,不疾不徐,“可若城内尸蛊不除,刘良佐不来,咱们也得死在自己人手里。”
浮桥尽头,盱眙方向烟尘滚滚。张国柱率三百精骑踏浪而来,马蹄溅起水花丈许高。他勒缰停驻,望着康秀才背影,忽而翻身下马,单膝叩地:“殿下!淮安粮船已抵虹县,刘际七、阮应兆两部新军,正沿汴河南下,三日后可至泗州!”
康秀才没回头,只将空皮囊掷入淮河。皮囊浮沉两下,被浊浪吞没。
“告诉刘际七,”他声音平静无波,“让他带兵来时,多带石灰、桐油、铁锅。再传令梅金英,命她率御营士卒,沿泗州四门挖三丈深壕,壕底铺满碎瓷——瓷片要尖,要密,要能割断尸爪。”
张国柱重重叩首:“遵命!”
“还有。”康秀才终于转身,日光刺得他眯起眼,眸中却亮得骇人,“查清楚昨夜鼓楼值更名单。凡名录上姓‘杨’者,不论是否在岗,一律押至码头,剥衣验背。”
张国柱愕然:“验背?”
“杨一清当年督造泗州卫,亲题‘忠勇’二字刻于卫所碑阴。”康秀才拂袖,袖口露出腕间一道陈年旧疤,形如蜈蚣,“那碑文拓片,至今藏在杨府密室。而昨夜喂尸之人,背上必有碑文拓印——墨汁混尸毒,入肤即蚀,三日不洗,便成烙印。”
风忽转烈,卷起浮桥木屑纷飞。康秀才逆风而立,发带猎猎作响,仿佛一杆即将出鞘的戟。他望向泗州城头——那里李靖正指挥乡兵拆卸鼓楼匾额,朱温蹲在女墙边用炭条涂改告示,郝婵茂持刀守在城门洞口,刀尖垂地,刃上血珠一滴、一滴砸进尘土。
远处,淮河对岸浮山起伏如伏龙脊背。山坳深处,几缕炊烟袅袅升腾,隐约可见数顶青布帐篷。帐篷帘幕低垂,帘角绣着半朵墨梅——梅瓣七瓣,瓣尖皆点朱砂,形如血痣。
康秀才凝视那抹朱红良久,忽而抬手,指向浮山方向:“张国柱,派三十骑,持我令牌,去浮山梅家寨。见寨主,只说三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钉楔入虚空:
“杨公碑阴‘忠勇’二字,梅寨主可曾拓下?”
“昨夜鼓楼西厢,青砖凹陷三寸,可曾有人补过?”
“若寨主答‘不曾’,便请他即刻焚寨,携族人渡淮,否则——”
风骤然呜咽,卷起他袍角如幡。
“否则,明日此时,泗州城头,挂的便是梅家十七颗人头。”
浮桥木板再度呻吟。张国柱抱拳领命,翻身上马。三百铁骑如墨浪般卷过水面,蹄声震得淮河浊浪翻涌。康秀才独立桥心,任烈日灼烧脊背。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册薄册,封面无字,纸页泛黄脆硬,翻开第一页,墨迹淋漓写着一行小字:“崇祯十五年六月十七,泗州卫百户缪鼎言,授尸蛊,饲武尸三具,毙同僚七人,毁军械库一座。”
笔迹遒劲,落款处盖着一方朱印——印文非篆非隶,竟是六个歪斜小字:“尸祸一六四四”。
他合上册子,塞回怀中。淮风掠过,吹得他袍袖鼓荡如帆。远处泗州城门缓缓闭合,门轴转动声沉闷如雷。城头新挂的布告尚未干透,墨迹被热风吹得微微晕染,依稀可辨几行大字:
“奉太子令:即日起,泗州全境禁食生糯米、禁饮生井水、禁焚纸钱——违者,以尸蛊论处。”
蝉鸣愈发凄厉,一声叠着一声,撕扯着八月正午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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