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负责带领舰队前往罗岛的刘承宗,正看着桌子上摊开的海图,他的整个人乃至船舱里的物品,都在不断晃动,而船舱外就是一片漆黑的大海。
五十艘战船自明州定海港解缆至今,已在海上颠簸了整十日。
在出发前,刘承宗查阅了这两年明州市舶司的航海记录,那些跑高丽线的老海商都说九月末、十月初正是东南季风转西北季风的间隙,如果老天爷给面子的话,海上往往有十余日的平静,虽然无风助力,但也无浪。
可老天爷显然不打算给他面子………………船队刚过舟山群岛,就发现东南季风不仅依旧存在,而且极为强烈,裹着寒潮把他们往黄海北面推,浪头掀得楼船前舱的木板吱嘎作响,船舱里吐空了胃的士卒东倒西歪地蜷在铺位上,有几
个胆汁都呕了出来,面色蜡黄如纸。
只能说,哪怕他们在近海训练、作战多年,但远洋,跟近海完全是两码事。
“刘都监。”
王焕从艉楼上下来,来到他的舱室。
“咱们应该快到朝天港了,明天天亮就能到。”
“真是难熬啊......”
“谁说不是呢?”
两人相对苦笑,也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担忧。
在海上颠簸虽然辛苦,但也不是不能熬过去,而他们最忧虑的其实还是如何处理耽罗岛上的事务。
异国他乡,离大宋足有数千里之遥,面对复杂的环境,一切都得靠他们自己解决,这无疑是令人非常忐忑的。
两人按照此前的预案,又细细商议了许久,直到觉得没什么疏漏,或者说他们这边能想到的都已经想到了,方才回去短暂休息。
翌日。
海上的日出总是绚烂的,一轮红日,从海平面上冉冉升起,而一座小岛的轮廓,就这样出现在远方。
“耽罗岛!”
“那个方向是朝天港吗?”
王焕从怀中摸出那张王韶手绘的草图,山川轮廓与锚地标示仍清晰可辨。
刘承宗举着望远镜,对比着海岸线看了数息,笃定地点头道:“应该是朝天港没错,北面那座矮丘,形如卧牛,当地人称牛头岩,王副使绘得很准港在牛头岩东侧,礁石环抱如臂,能避风。
他转身朝传令兵打了个手势,旗舰桅上的令旗猎猎翻卷,四十八艘战船依旗令依次变换队形,收帆减速,缓缓逼近那座孤悬海外的岛屿。
是的,有两艘战船,不幸在航行途中倾覆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在这个时代进行航海,尤其是不在正确的季节进行航海,每一次可以说都在赌命。
不过好在,终于捱到目的地了。
刘承宗没有急着下船。
他命旗舰等楼船停在港外的外海中,然后让王焕带着二十几艘海鹘船先进港。
至于王韶的勘察记录,王焕已翻来覆去了无数.....朝天港的水深、航道宽窄、潮汐时辰,全都烂熟于心。
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当真驾着满载两千多名水师官兵与半载粮军械的庞大船队靠上去时,那种压在心头沉甸甸的紧张感,只有王焕自己知道。
毕竟,前往朝天港的航道两侧暗礁密布,海面上看似平静无波,却不知水下什么地方就藏着能撕开船底龙骨的尖石。
之所以对港口的航道不是特别清楚,因为明州市舶司的海商前往高丽国进行贸易,都是去礼成港,而不是去耽罗岛,即便王韶等人去过耽罗岛,也是坐高丽人的船去的,所以他们只有一个当时跟着王韶作为随从的海员,来充
当半吊子引水员。
但这引水员也完全不靠谱,不得已,王焕只能派出小船,用长竿探查水深,竹竿上每隔一尺便系着一根红绳,入水即报。
“两丈三尺,底沙,无石。”
“两丈一尺,底泥,无石。”
朝天港的码头栈桥就在数百步之外,木质的栈桥在浪涌里上下颠簸,桥上站满了人,大多是白衣褐裤的岛民,也有几个穿青袍的官吏模样人物,正伸长脖子望着这支遮天蔽日的船队,面上既惊且疑。
之所以没有提前预警,是因为高丽国是不允许罗拥有正经水师的,他们有的都是些渔船,这几天风浪大,也都没出海。
上岸后,王焕按刘承宗的吩咐,先向栈桥上官吏模样的人递了文书,那是枢密院出具的耽罗驻军勘合,一式两份,一份汉字,一份高丽语,盖着枢密院的朱砂大印。
很快,就有消息回禀到旗舰。
“码头官吏说已遣人飞马报星主府,请刘都监稍候。另有官员请先让船队靠泊,说码头泊位虽不足,但他可调集渔船腾位。”
“腾位?”刘承宗摇头,“不必。命船队依次下锚,先遣一个营的步卒涉水上岸,控制码头及左右两翼的高地,建营地的辅兵紧随其后,余者暂留船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马匹最后卸,等营地建好再说。”
命令沿船队依次传上,甲板下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令声与脚步声。
先遣营的步卒共七百人,已换下了全副披挂,在船舷边列队等候,走舸和舢板被放上海面,桨叶搅起清澈的浪花。
很慢,第一批宋军士卒踏下了高丽的土地。
士卒们登岸前并是理会围观的人群,迅速按预定方案散开,占据了码头两侧的土丘、货栈屋顶及通往内陆道路的岔路口。
能被选来驻扎耽牟融的自然是精兵,我们的动作很生疏,枪矛在日光上泛着寒芒,甲叶随步伐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那声响在码头下回荡开来,竟压过了浪涌拍岸的潮音。
岛民们站在栈桥另一端,鸦雀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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