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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四夷宾服,正旦大宴(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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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

开封城已全然沉浸在一片准备过年的喜庆之中,夜晚御街两侧的店铺门前挂起了成排的红灯笼,将整条街映得如同一条流淌的灯河,樊楼更是灯火辉煌,三层楼每一层的檐角都挂满了彩灯,远远望去像...

天光渐亮,朝天港外海面浮起一层薄雾,如轻纱般裹住停泊的楼船与战舰。海风自东而来,带着初冬的湿冷,卷起栈桥新铺火山石缝隙间未干的糯米浆气,混着铁器敲打声、号子声与辅兵粗粝的呼喝,在港口上空盘旋不去。

刘承宗站在新建货栈的木阶顶端,未披甲,只着一身鸦青色锦缎直裰,腰束乌角带,发髻用一根竹簪松松挽住。他手中无刀无剑,只握着一柄黄铜望远镜——那是王韶临行前亲手所赠,镜筒内壁刻有“枢密院造,熙宁三年”八字,字迹细若游丝,却深嵌于铜胎之中,仿佛早已注定要随他翻山越海、登岛破寨。

他没看海,也没看工地,目光落在低末风离去的方向。

那肩舆已拐过礁石岬角,绯色官袍在晨光里只剩一道淡影,像一滴将干未干的朱砂,洇在苍灰天幕之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靴底碾过碎石,节奏分明。刘承宗没回头,只将望远镜缓缓垂下,镜筒口正对脚边一块新凿的火山石——石面尚未打磨,棱角锋利,边缘还沾着湿泥与草屑。他伸手拂去泥点,指尖触到石面凹陷处,竟是一枚浅浅的指印,尚未风干,印痕清晰,指节微凸,拇指内侧还有一道旧疤的轮廓。

是低末风留下的。

昨夜他独自来过此处,未带仆从,只提一盏纸灯笼,在栈桥尽头伫立良久。辅兵们远远看见,不敢靠近,只听见灯笼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偶有佛珠相击的轻响,断续如叩问。

刘承宗收回手,袖口掠过石面,留下一道淡青色衣痕。

“都监。”来人已在身侧站定,是通事张岊,三十出头,原为明州舶商通译,通倭语、高丽语、流求土话,亦略识契丹小字,因言辞稳重、记性极佳,被王韶点名调来军中。他双手捧着一封火漆未启的文书,封皮上印着“明州市舶司急递”六字朱文,边角已微微卷曲,显是经海风浸润多日。

刘承宗接过文书,指尖在火漆上轻轻一按,未破,却已感知其下纸张厚实绵韧,非寻常公牍所用。他抬眼看向张岊:“明州来的?”

“是。”张岊垂首,“昨日辰时由‘海晏号’送抵,船上还有三名市舶司吏员,已安置在货栈东厢。领头的是市舶司主簿赵珫,说此信须当面呈与都监,另携《海舶税则增补条陈》一册,欲请都监过目。”

刘承宗颔首,未拆信,只将文书收入袖中,转身步下木阶。张岊紧随其后,两人沿新铺栈道西行。脚下石板尚带潮气,踩上去微滑,两侧辅兵正用竹帚扫水,扫帚划过石面,发出沙沙声,如春蚕食叶。

行至栈桥中段,忽闻左侧礁石滩上传来一阵喧哗。

十余名岛民围作一圈,中间是个赤膊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左臂缠着麻布,血渍已凝成褐斑。他正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块拳头大小的黑石,高举过顶,对着初升朝阳,口中喃喃诵着什么。他身后,一名老妪拄杖而立,枯瘦如柴,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双目浑浊,却死死盯着少年手中那块石头,嘴唇无声翕动。

刘承宗驻足。

张岊低声道:“是汉孥山脚下的药农,姓金。昨夜来报,说少年父亲昨晨进山采参,至今未归,只在山口留下这方石——是他家祖传的‘认亲石’,石背刻有金氏族谱第三十七代名讳,世代相传,从未离身。”

刘承宗走近两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道。少年闻声抬头,满脸泪痕未干,却无悲戚,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执拗。他见刘承宗服饰华贵、气度沉凝,又见张岊佩有铜牌,知是宋军要员,忽然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礁石上,“咚”一声闷响,额角顿时渗出血丝。

“大人!”少年声音嘶哑,“我父金永寿,三日前入山寻百年老参,为星主府换药治咳喘……他说,若三日不归,必是困在火山口湖畔的‘雾瘴洞’!那洞只在霜降后三日现形,洞口生白苔,踏之即陷,可我父熟识路径,定能寻到出口!求大人派兵入山,救他一命!”

刘承宗未应,只蹲下身,接过那块黑石。

石质致密,沉手冰凉,确是火山岩,但表面光滑如镜,显是常年摩挲所致。他翻转石背,果见一行阴刻小字,字迹已浅,却依稀可辨:“金氏三十七世永寿,承天祐,守山脉”。

他默然片刻,将石递还少年,问道:“你父可知雾瘴洞中,另有何物?”

少年一怔,摇头:“只知洞深,雾重,入者迷途,唯我父识得石缝暗径。”

刘承宗又问:“他可曾说过,洞中岩壁,是否泛蓝光?”

少年茫然:“蓝光?不曾提过。”

刘承宗起身,转向张岊:“传令,调五十名善攀援、通山野的辅兵,备火把、绳索、干粮,半个时辰后于北岭口集结。再遣快船赴西归浦,请星主府医官携银针、艾绒、藿香正气散,即刻登岛。”

张岊一愣:“都监要亲自入山?”

刘承宗已迈步向前,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雾瘴洞既在火山口湖畔,那便不是寻常山洞。高末云死前藏身之所,若真在此,洞中必有未尽之物——或是账册,或是密信,或是……他藏匿多年、未曾启用的伏笔。他临死前最怕的,不是我军追杀,而是死后真相大白。所以,他选了一处连自己亲信都不愿久留的地方。”

他顿了顿,望向汉孥山方向。

山顶火山口湖静卧云中,湖面幽蓝如墨,倒映天光,竟似一只半睁的眼。

“他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可有些东西,埋得再深,也压不住。”

一个时辰后,刘承宗已率队深入汉孥山腹地。

山势陡峭,林木愈密,枝桠横斜如鬼爪,藤蔓垂落似垂死之蛇。辅兵们砍开荆棘,用火把驱散湿冷雾气,火光摇曳中,可见岩壁苔藓厚积,湿滑反光,偶有磷火浮游其间,幽绿如鬼瞳。

少年金泰在前引路,脚步踉跄却不停歇,几次滑倒,皆咬牙爬起,手掌磨破,血染藤蔓。

行至午时,林隙骤窄,前方豁然现出一道断崖。崖下雾气翻涌,浓如乳汁,隐约可见下方湖面粼粼波光——正是火山口湖。湖心孤峰矗立,峰顶覆雪,在冬阳下泛着冷冽白光。

“雾瘴洞……就在崖下!”金泰指着雾气最浓处,声音发颤,“我父说,雾气最厚之处,便是洞口所在!”

刘承宗命人垂下长索,亲自系紧腰间皮带,又取下腰间短刀,刀鞘卸下,露出寒光凛冽的刃身。他环视众人:“洞中未知,不可持火把入。张岊,你带二十人守崖上,若半日无讯,燃三支狼烟为号。其余人,随我缒绳而下。”

绳索绷紧,他纵身跃入雾中。

坠落不过数息,双足已触实地。雾气浓得化不开,三步之外不见人影,呼吸间满是硫磺与腐叶混合的腥气。刘承宗抽出火折子,“啪”一声脆响,微弱火苗腾起,映亮周遭——果然是一处岩洞入口,仅容一人俯身而入,洞壁湿润,青苔斑驳,地面泥泞,留有数行凌乱足印,深浅不一,其中一道格外清晰:鞋底纹路细密,似是官靴,足尖微内扣,显是久骑马者所留。

他蹲下,指尖抹过足印边缘泥浆,凑近鼻端——有淡淡药香,混着陈年汗味。

是高末云的靴印。

洞内蜿蜒下行,坡度渐陡,空气愈发滞重。火折子光芒渐弱,刘承宗取出怀中火镰,重新引燃,这次火苗稍旺,照亮前方洞壁——岩壁竟真泛着幽蓝微光!并非磷火,而是某种矿物沁出,在火光下流转如液态蓝玉。

他心头一震。

王韶所绘《耽罗山川考异图》中,曾以朱砂小注:“汉孥山火山口湖畔有蓝曜石,产于地肺深处,遇硫磺气则生辉,古谓‘龙脉吐珠’,星主府秘藏,专供祭星坛燃灯之用。”

高末云若藏身于此,必为取此石!

再行百步,洞势开阔,竟成一方天然石厅。厅中央,一具尸骸盘坐于石台之上,身披褪色绯袍,腰束玉带,头颅微垂,脖颈处一道深痕,皮肉翻卷,血已成黑痂。正是高末云——只是比木匣中所见更显枯槁,颧骨高耸如刀,眼窝深陷,唇色青紫,右手仍紧紧攥着一卷油纸,纸角焦黑,显是曾欲焚毁未遂。

刘承宗缓步上前,未碰尸身,只用刀尖轻轻挑开那卷油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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