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
陆北顾那阕《望海潮》以及正旦大宴上发生的故事，很快便经过各种“路边社”的报道，传遍了整座开封城。
没办法，开封城的百姓实在是太爱探听这些庙堂秘闻了，而且，在信息传播速度上，...
北风卷过横山，将柔远寨上空的浓烟撕成絮状，裹着焦糊与血腥的气息，扑向大顺城方向。城头残破的垛口上，赵明单膝跪在青砖地面上，左手撑着一截断梁，右臂悬垂，袖口已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他刚被抬下城楼——不是伤重不支，而是被张臣硬生生拖下来的。副都监的嗓音嘶哑如砂纸刮过粗陶：“都监！您再站半个时辰，血就得从甲缝里往外渗了！”
赵明没应声，只抬眼望向东北方。那里，柔远寨方向火光未熄，黑烟翻涌如墨龙盘踞天际，而更远处，荔原堡方向亦有零星火点跃动，虽不如柔远寨烈，却也分明是战事正酣的讯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一口带铁锈味的浊气，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牛弩……没分寸。”
张臣蹲在他身侧，用匕首割开他左臂缠绕的麻布，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创，边缘皮肉翻卷，血已凝成暗褐硬痂。“分寸？”他冷笑一声，将一块烧红的匕首尖端按在伤口上，滋啦一声白气腾起，赵明额角青筋暴起，却连哼都没哼一声，“牛将军昨夜烧的是李谅祚的粮草车阵，今日又在荔原堡外斩了嵬名阿吴的亲兵队——这哪是分寸？这是把刀子，往夏军心口上扎！”
话音未落，城楼下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传令兵踉跄奔上，甲胄沾满灰烬与血渍，脸上熏得黢黑，只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报！柔远寨告捷！牛将军率骑突入中军帐，焚毁辎重三百余辆，斩首千余，俘获骆驼、骡马四百余匹！另缴获……缴获李谅祚亲用金鞍一副，汗血马尸一具！”
赵明瞳孔骤然收缩。
张臣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传令兵衣领：“汗血马？真死了？”
“死透了！”传令兵喘着粗气，“马颈被弩矢贯穿，倒地时折断脊骨，御医验过，确系李谅祚坐骑！”
赵明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唯有一片沉铁般的冷光。他扶着断梁撑起身子，左臂剧痛钻心，却硬生生挺直脊背：“传令——即刻差人赴定平镇，面见张岊张钤辖，请他亲提环庆路精锐步骑五千，明日辰时前抵大顺城西三十里之白石坳待命。”
张臣一怔：“白石坳？那儿……离柔远寨不过二十里！”
“正是。”赵明扯下染血的披风，随手掷于地上，踩过那团暗红，“李谅祚若知汗血马毙命，必疑牛弩劫营非为扰敌，实为取其性命。他既信我宋军已有必杀之志，便不会再留恋大顺城——此城于他，已成烫手山芋。他若撤，必走柔远川东岸，经白石坳北归。那处两山夹峙，谷宽仅容三骑并行，两侧坡缓林密，正是设伏绝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头残垣断壁：“可若他不信，若他认定牛弩不过虚张声势，若他仍执迷于攻破大顺城以振军心……”赵明拾起一支插在夯土墙缝里的断箭，箭镞锈蚀，却依旧锋利，“那他便要在此处，把嘉宁军司最后一点精锐，全填进这黄土沟壑里。”
话音落下，城头忽起一阵异响。
并非鼓角，亦非号令，而是自西南天际传来的一声悠长哨鸣，尖锐清越，穿透硝烟与风声，直刺云霄。赵明仰首望去，只见半空之中，一只硕大无朋的冷气球正缓缓升腾，球囊以厚油布与熟牛皮层层裱糊，表面涂覆朱砂与桐油，于晨光下泛着沉静赤色。球下吊篮内，两名观察士卒正奋力挥动手中铜镜，镜面反射日光，在城头投下数道跳跃的光斑——那是早已约定的密语：第一道光斑停驻于赵明胸前，第二道掠过张臣左肩，第三道则久久悬于城墙西北角旗杆顶端。
张臣呼吸一滞：“冷气球……升了？”
“升了。”赵明声音平静，“昨夜子时，牛弩破营之时，它便已悄然离地。今晨拂晓，升至三千尺高，俯瞰方圆百里。柔远寨火势走向、荔原堡敌军调动、甚至李谅祚中军帐辕门启闭次数……尽在其眼底。”
他伸手，接过亲兵递来的望远镜，镜筒冰凉。赵明举镜，视野瞬间拉近——柔远川北岸，夏军大营轮廓清晰如刻。营寨东南角，一队约三百人的骑兵正悄然集结，马不衔枚，鞍鞯未卸，显是仓促整备；营寨中央，那面象征国主的大纛已颓然倒伏于地，旗杆斜插泥中，锦缎撕裂，沾满灰烬；而最令人心悸的，是营寨后方马厩区，数十匹战马正被 hastily 牵出，马蹄踏起尘雾，方向赫然是白石坳！
“来了。”赵明放下望远镜，镜面映出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碾碎，“李谅祚信了。他要走。”
张臣霍然转身，厉喝：“擂鼓！传令各门守军，除留五十人固守城头，余者尽数集于北门！开城门！”
鼓声轰然炸响，如闷雷滚过残破的城墙。城门绞盘吱呀作响，厚重的榆木包铁门缓缓开启，门轴呻吟，仿佛不堪重负。赵明迈步而出，玄甲映着初升朝阳，左臂血迹未干，却已稳稳按在腰刀柄上。他身后，三百余精锐士卒鱼贯而出，甲叶铿锵，弓弩上弦，长矛如林。他们踏过城根堆积如山的尸骸，踏过尚未干涸的暗红血洼，踏过被巨石砸塌的壕堑豁口——那豁口已被沙袋填平，却仍残留着昨日激战的狰狞爪牙。
就在此时，西北方天际线处，尘烟骤起。
非是夏军溃退之烟，而是整齐划一的马蹄扬尘。烟尘如一条灰黄长龙，贴着地平线疾驰而来，龙首处一面赤色大旗迎风招展，旗上绣着斗大“张”字，旗下一员老将银甲素袍，须发如霜，策马当先。正是环庆路兵马钤辖张岊。
张岊勒马于距大顺城三里外丘陵之上，目光如电扫过战场。他并未急于进城，而是挥手，身后五千步骑如潮水般铺开，迅速占据白石坳南麓制高点，盾牌列阵，强弩上弦，床弩推至崖沿，冰冷的弩梢对准山谷入口。与此同时，冷气球吊篮中，观察士卒再次挥动铜镜，一道刺目光束精准打在张岊银甲胸甲之上——光斑停驻三息，随即移向大顺城北门方向，再移向柔远川北岸夏军营寨。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