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拿着章程草案进来，然后将文书递到了富弼案上。

没几张纸，富弼也没急着看，他先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才拿起来翻看。

开头写的是设所之由，主要引用的是官家前岁准允校阅、复开武举的旨意，然...

汴京的秋意来得迟，却来得极烈。八月廿三那日，天光刚透出青灰，宣德门外已排起长龙。不是为早朝——那是宰执们的事；也不是为市易务放贷——那是商贾们挤破头的地界；而是为国子监新设的“经义策问试”放榜。榜前人声如沸，油纸伞、竹笠、葛布襕衫、半旧不新的襕袍，层层叠叠堆在朱红照壁之下。有人踮脚伸颈，有人攥着汗津津的袖角默念《孟子》，更有人蹲在墙根下，用炭条在青砖上反复描摹自己名字的笔画，仿佛写得够多，名字就能从墨痕里浮出来，爬上那张黄纸。

苏辙站在第三排，左手按着腰间那枚铜牌——国子监生员信物，右手指节泛白，死死捏着一卷《春秋左氏传》。书页边角已磨得发毛，内页夹着几片干枯的银杏叶，是去年冬至那日，苏轼从汴河畔捡来，压在书里送他的。他没抬头看榜，目光只钉在对面茶肆二楼临窗的位子上。那里空着。一盏粗陶茶盏斜扣在木桌上，盏沿缺了一小块，像被谁不经意磕掉的牙。苏辙记得清清楚楚：昨夜亥时三刻，兄长便是坐在此处，将一封未拆封的火漆信推过桌面，信封背面只题四字——“子由亲启”，墨色浓重，力透纸背，末笔却微微颤着，似有千钧压腕。

他喉结动了动，咽下一口发涩的唾沫。身后忽有人搡了一把，一个穿靛青直裰的少年撞上来，肩头蹭着苏辙后背，慌忙赔罪：“对不住！对不住！小生……小生只顾看榜，没留神！”苏辙侧身让开，目光扫过少年腰间悬着的竹牌——礼部贡院临时发的试牒，编号“嘉祐七年·乙未·捌佰柒拾叁”。他心头一跳。嘉祐七年，正是兄长中进士之年。那一年，汴京也下了场秋雨，淋湿了琼林苑的牡丹，也淋湿了金明池畔新贴的皇榜。彼时兄长立在雨里，袍角滴水，却仰头大笑，说“十年寒窗，不过一场淋漓”。

可今晨无雨。风干而硬，卷起榜纸一角，哗啦作响，像无数只鸟在扑棱翅膀。

“苏子由——”一声嘶哑的吆喝劈开人声，榜前猛地静了一瞬。苏辙浑身一僵，耳中嗡鸣。那声音又拔高了：“苏辙！国子监丙字斋，策论甲等，经义乙等，总评——优！”话音未落，人群里爆开一阵哄叫。有人拍他肩膀，有人拱手道贺，还有个白发老儒竟抹起泪来，抖着手往他怀里塞了个温热的胡饼：“好孩子！你哥当年也是这般！”苏辙没接饼，只觉那“你哥”二字如针扎耳。他猛地转身，撞开人潮，逆着人流奔向茶肆。木阶被踩得吱呀呻吟，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二楼，冲进那间临街的隔间。

空的。只有那盏缺了口的粗陶茶盏，静静卧在桌上。盏底凝着一圈淡褐色茶渍，边缘已干涸龟裂。苏辙扑到桌边，手指发颤，掀开茶盏——底下压着一张素笺，墨迹未干，是兄长那手熟悉的行书，却比平日潦草许多，横划拖得极长，竖笔却收得仓促，仿佛写时手腕正被什么无形之物钳制：

> 子由：

> 榜已阅。汝名在列，甚慰。然兄今晨赴政事堂，奉诏入宫，面圣。所为何事，未得明示。唯知枢密院昨夜递呈三份密奏，皆涉西夏边情与……陈桥驿军械失窃案。案中牵连者，有汝前日所荐之国子监同窗李元甫。其父李承裕，曾于仁宗朝任陕西转运使，后因粮秣调度失当贬官。此节，兄未尝告汝。

>

> 汝记否？庆历四年，范公谪邓州，曾寄《岳阳楼记》手稿予我。彼时我笑言：“先天下之忧而忧”，何其重也。范公答：“忧不在庙堂之高，而在书生伏案时，不知窗外烽燧已燃。”今烽燧真燃矣。李元甫昨夜已被开封府拘押，未审先录供词三纸，指认汝曾借其查阅《武经总要》残卷，并问及“熙宁三年鄜延路弓弩匠籍名录”一事。名录早已焚毁，然其言凿凿，附有汝亲笔批注之《考工记》一页——墨色与汝惯用松烟墨略异，然字迹九分相似。

>

> 兄不敢信。亦不敢不信。故今晨面圣，非为争汝功名，实欲叩问：若李元甫所供属实，汝何以知悉弓弩匠籍名录之存佚？若其伪，又何人能仿汝笔迹至此？此二问，陛下必问。兄若答错一字，汝即成“通敌嫌疑”，国子监除名，永不叙用，且累及苏氏门楣。

>

> 汝勿寻我。政事堂例规，面圣前后，不得见外人。若三日之内，宫中无诏谕，或开封府未提审汝，则事或有转机。若……则汝速携此笺，往相国寺后巷，寻卖蜜饯的老妪周婆。她右耳垂有一颗朱砂痣，见笺即知。彼处有密室，藏有兄早年所录《西夏兵制考》手稿，另附一封致韩魏公密信副本。信中详述李承裕任陕西转运使时，曾密令匠人改制神臂弓弩机括，以求射程增远三步。此事未报朝廷，仅存于李氏家藏账册。汝持此信副本与匠籍名录焚毁之原始火票（藏于周婆床下陶瓮中），可证李元甫构陷之由——彼欲借汝之名，翻出旧案，逼其父复起，以谋西夏战事之利。

>

> 最后一句，切记：莫信任何言称“奉我命而来”之人。包括——

> （此处墨迹被重重抹去，纸面微破，显出底下一行更淡的字，似是此前所写，后被覆盖）

> ……包括王安石。

>

> 哥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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