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抬起头,望向张飙的侧脸。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悲怆,没有激愤,甚至没有一丝疲惫,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清醒——像暴雨洗过的琉璃瓦,映着天光,亮得刺眼,却又冷得彻骨。
“张大人这条活路……”道衍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是要踩着多少人的尸骨铺就?”
张飙没回头,只抬起左手,摊开手掌,任由檐角最后一滴雨水,不偏不倚,砸在他掌心。
“道衍大师。”他淡淡道,“你信因果。”
“贫僧信。”道衍答得极快。
“那你告诉我,”张飙掌心的水珠越聚越大,终于不堪重负,沿着他掌纹蜿蜒滑落,滴入脚下积水,“若今日我不来燕王府,朱棣那团火,会烧多久?烧到哪一步?烧死多少人,才能烧出一条生路?”
道衍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那泓深潭,终于泛起一丝微澜:“……十年。”
“十年之后呢?”
“北平沦陷,燕军覆灭,朱棣自刎于蓟州城楼。”道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建文帝仁厚,赦免余党,然则削藩之策愈烈,齐、代、谷、湘诸王相继被废为庶人,囚于凤阳高墙之内。十年后,辽东女真悄然崛起,朵颜三卫反噬,鞑靼阿鲁台引兵叩关,松山一役,大明精锐尽丧……二十年后,京师震动,朝堂倾覆,天下板荡。”
他一字一顿,语速缓慢,却像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就的史册判词。
张飙听着,神色未变,只将那只湿漉漉的手缓缓攥紧,掌心的水被挤出指缝,顺着手腕流下。
“所以你来了。”道衍最后道。
“所以我来了。”张飙点头,语气平淡,“不是救朱棣,不是救大明,更不是救我自己。”
“那是救什么?”
张飙终于转过头,目光如刀,直刺道衍心底:“救那三千松江匠户的妻儿老小,救海津镇码头上正在夯打地基的五百民夫,救皮岛上还没学会辨认罗盘的三十个少年水手……”
他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救所有还没出生、却注定要活在海风吹拂之下的孩子。”
道衍久久伫立。
雨后的空气清冽,带着泥土与草木初生的气息,涌入鼻腔,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忽然想起昨夜朱棣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那个疯子,杀不得,留不得,又推不得。”
原来不是推不得。
是根本推不动。
这人早已将自己铸成一根楔子,一头钉在松江船厂的龙骨上,一头楔进大明王朝锈蚀的关节里。拔出来,整座江山会散架;留着他,迟早要被他撬动根基。
可偏偏,他撬动的方式,不是掀翻棋盘,而是——
“大师。”张飙打断他的思绪,语气重新变得轻松,甚至带点戏谑,“你手腕上这串佛珠,最上面那颗,裂了。”
道衍下意识低头。
那颗墨色珠子,在斜射进来的夕照下,裂纹竟似有微光流转,如同冰层下暗涌的河水。
“贫僧知道。”他抬眼,目光澄澈,“它本就是裂的。”
张飙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好。那就让它裂着。有些东西,裂了才透光。”
他拍了拍道衍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这削瘦的僧人肩头微微一沉:“回去告诉燕王,补给站的章程,明日午时前,我会让人送到他案头。另,告诉他,铁铉那块石头,我替他试过了——硬,硌脚,但底下是实土。”
说完,他转身欲走。
“张大人。”道衍忽然唤住他。
张飙驻足。
“贫僧有一事相询。”道衍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郑重,“若有一日,燕王殿下真登九五,而张大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飙左手拇指那道未愈的伤口上,最终缓缓吐出两个字:
“殉国。”
张飙脚步没停,只扬了扬那只手,让夕阳的金辉洒在那道新鲜的血痕上,像一道燃烧的烙印。
“那就请大师记住——”
他头也不回,声音随风飘来,清晰无比,掷地有声:
“我张飙,死,必死于国事;活,必活于海疆。”
巷口,晚霞熔金。
张飙的身影融进那片辉煌里,渐行渐远,最终成为天际一道笔直的剪影。
道衍独立巷中,僧袍衣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玄色中衣——那不是寻常僧衣的素净,而是某种更沉、更暗、更接近铁锈的颜色。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腕上那颗裂痕纵横的墨色佛珠。
珠面冰凉。
可就在指尖触碰的刹那,那纵横的裂纹深处,竟似有微不可察的暖意,悄然渗出。
远处,建王府方向,一声钟鸣遥遥传来,悠长,苍凉,仿佛穿透了三十年光阴。
道衍合十,深深一礼,不是向天,不是向佛,而是向着张飙消失的方向。
礼毕,他转身,步入燕王府侧门。
青砖甬道上,积水映着天光,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金箔。
每一片金箔里,都映着一个踽踽独行的背影。
而那背影前方,海天相接之处,一轮新月,已悄然浮出云层,清辉遍洒,无声无息,却照亮了整片尚未启航的、浩渺的、等待被命名的蔚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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