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卷明黄绫锦圣旨静静躺着,玉玺朱砂在灯下泛着暗红光泽,像凝固的血痂。
张飙伸手,将圣旨推至案角,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旧册子——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曲,题签是《大明律·刑律·诸杀》。他翻开至“谋杀尊长”条目,指尖停在一行小注上:“凡子弑父、臣弑君者,凌迟处死,籍没家产,三代不得科举。”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忽然嗤笑出声。
凌迟?籍没?三代不得科举?
老朱若真想让他死,何必费这周章?一道密旨,一杯鸩酒,甚至一根白绫,都比这道明发圣旨来得干净利落。偏偏要用“赐死”二字,还要盖上玉玺,还要走礼部流程——这不是要他的命,这是要他跪着接旨,再跪着赴死,最后跪着被钉进史书。
张飙合上律令,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像在敲一口棺材。
他起身,走到墙边兵器架前,取下一把雁翎刀。刀鞘乌沉,鞘口铜箍磨损得发亮。他拔刀出鞘,寒光乍泄,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刀身窄长,弧度优雅,刃口一道血槽蜿蜒而下,槽底还残留着一点暗褐色痕迹——那是去年在松江府衙后巷,他一刀劈开白莲教死士咽喉时溅上的血。
张飙用拇指拭过刀锋,动作轻柔得像抚摸情人的脸颊。然后他反手将刀尖朝下,对准自己左掌心。
刀尖悬停半寸,纹丝不动。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瞳孔里已无半分犹豫。
手腕微沉。
刀尖刺破皮肤,血珠立刻涌出,沿着掌纹蜿蜒而下,滴在青砖地上,绽开一朵小小的、殷红的花。
张飙盯着那朵血花,忽然轻声笑了。
笑声低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轻松。
因为这一次,他清晰感觉到——体温在下降,视野在发暗,耳畔嗡鸣声越来越响,像潮水漫过堤岸。
穿越的征兆,来了。
他撑着刀柄,慢慢跪倒,膝盖砸在砖地上发出闷响。视线开始模糊,可嘴角却越扬越高,几乎咧到耳根。
成了。
果然只要完成“死谏”环节,再加一道致命伤……流程就闭环了。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门外再次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李景隆带着哭腔的嘶喊:“飙哥——!快开门!出事了!!”
张飙眼睫一颤,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李景隆撞开房门,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攥着一封染血的信笺,信封上赫然盖着一枚朱砂印章——形制古拙,印文是八个篆字:“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不是明黄绫锦。
是真正的、加盖玉玺的、刚刚拟就的圣旨。
李景隆扑到他面前,声音劈裂:“哥!陛上……陛上刚下的旨!说……说你要谋逆!说你在松江私调水师、勾结倭寇、意图焚毁漕运粮船!旨里……旨里还有你的画押!”
张飙低头,看着自己左掌心那道伤口——血还在流,可身体的麻木感正飞速退去,耳畔嗡鸣戛然而止。
他慢慢抬起眼,目光越过李景隆颤抖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野狐岭的方向,一道闪电无声劈落。
没有雷声。
只有光。
惨白,刺目,照得整个京城的屋脊都像一排排森然的獠牙。
张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老朱根本没打算让他死。
那道明黄绫锦圣旨,从来就不是催命符。
是钓饵。
而他这条鱼,刚刚咬钩,就被拽出了水面。
他撑着刀柄,艰难站起身,左掌血流如注,滴答、滴答,砸在青砖上,像倒计时的鼓点。
李景隆还在哭喊,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张飙却只盯着自己掌心那道伤口。
血,是真的。
痛,也是真的。
可穿越的门,已经关上了。
因为他没死成。
更准确地说——他刚刚,被一道新的圣旨,活活钉死在了大明的土地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然后将染血的手指,重重按在那卷明黄绫锦圣旨上。
朱砂玉玺的印记,瞬间被血浸透,红得发黑。
张飙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震得油灯火苗狂跳不止。
他忽然觉得,这大明的天,比他想象中,要黑得多。
也……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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