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张飙的话语落点,左顺门前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几乎所有人都等着嘉靖开口。
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已经开始打摆子了,不是累的,是吓的。
他们来之前想好的死谏,想好的流血,想好的要跟皇帝比一比谁更硬气,结果谁也没想到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张飙,把“死谏”两个字活生生演成了‘送葬’。
不是给他们自己送葬,是给整个文官集团的脸面送葬。
嘉靖站在台阶上,背着晨光,脸色平静地犹如一汪深潭。
他在心里飞快的算账。
张飙这个人,留不得。
不管他今天说的话多有道理,做的事多解气,他的疯狂已经越了界。
烧祖训、骂清流,压文官,这些都可以当刀使。
但他那句·陛下也不是靠祖宗的’,让嘉靖听懂了更深一层意思。
【张飙是在告诉他,如果你够胆,你就顺着我撕开的这条口子,把大明皇帝一百多年的枷锁给破了。】
可是,哪有皇帝会当众烧自己祖宗的?
他朱厚熜当真这么干了,不用等杨慎他们跪哭左顺门,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紫禁城淹了。
但张飙偏偏这么说出来了,还把决定权递给了他。
这哪是在替他破局?这分明是在用另一种方式逼他。
【有点意思。】
嘉靖在心里第二次闪过这四个字。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聪明又这么找死的臣子。
张飙的每一句话都像双刃剑,砍向杨慎那群清流的同时也擦着嘉靖的耳边飞过去。
他要是接不住,或者接错了,这把剑就会落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张飆!”
嘉靖冷不防地开口:
“你刚才请朕烧了太庙里的《皇明祖训》,你可知道,就凭这一句话,朕现在就能让人把你拖出去,抄家灭族?”
“陛下说的是。你可以凭一句话杀臣全家。”
张飆笑了一下,旋即话锋一转:
“但是,臣全家就臣一个。不管你杀不杀臣,你看看这满地的‘忠臣”,看看他们还能不能站起来,替陛下把左顺门前的颜面捡起来?”
嘉靖没有去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因为他知道他们站不起来,也不敢站起来。
张飙已经把他们的‘理’烧了,把他们的‘势’拆了,把他们的‘义’撕得粉碎。
现在,他们只需要一个台阶。
若他杀了张,他们就能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然后回去养伤,等待下一次机会。
若他放了张飆,他们会把张飙当成异类,把今天的事记在心里,日后再慢慢算账。
所以,张飙必须被处置。问题是怎么处置,才能既全了天威,又把这局收得漂亮。
“张飙。”
嘉靖终于开口:
“你说你想死的快点。如果朕今日不杀你,你会怎么做?”
“臣会继续死谏。”
张飆毫不犹豫地道:
“臣所犯之罪,依律当诛。杨慎、何孟春、丰熙、汪俊等人所犯之罪,聚众逼宫,擅伏宫禁,依律亦当诛。”
“若陛下不杀臣等,那便是罔顾国法。敢问陛下,一个罔顾国法的皇帝,以后还如何治理天下?如何让天下人信服?”
此言一出,嘉靖心头一震。
这个十八岁的皇帝,从兴王府到紫禁城,从未有过现在这样的被动。
哪怕是曾经面对杨廷和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被动过。
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张飙说的句句在理。
比起所谓的颜面,规矩才是最重要的。
而国法,就是规矩。
“张飆。”
嘉靖再次开口:
“你说张璁、桂萼会成为第二个刘瑾,可有依据?”
“陛下——!”
张璁急了,想要率先辩解,却被嘉靖冷声打断:
“张鲁士,朕问的是张飆,不是你!”
“臣……………”
张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一旁的桂萼急得冷汗直冒。
张颖则不疾不徐地道:
“陛下,想必你也知道,正德朝有‘八虎”,这‘八虎”以刘瑾为首。原本只是一群不入流的小人物,结果却登堂入室,搅动了大明风云。”
“那么,臣敢问陛下,他们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高位的?可否与张璁、桂萼有相似之处?”
“陛下要追尊兴献王为皇考,张瑰、桂萼就上疏,给你定调。这和武宗爱玩,他们就帮武宗筹建‘豹房”,有什么区别?”
“你以为张璁、桂萼在乎兴献王吗?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借着这股东风往上爬!”
“这种人,今日能为陛下议礼,明日就能为陛下罗织罪名,陷害忠良。敢问陛下,此举与刘瑾那‘八虎’何异?”
“陛下——!”
桂萼再也忍不住张飙的惊人言论,拼死朝嘉靖哭号:
“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张就是见不得陛下信任臣等,才恶意中伤。臣乃堂堂大学士,岂是刘瑾那等货可比?!”
“不错!张飙陷害忠良,居心叵测,还请陛下明察!”
张璁也跟着站了出来,随声附和。
而张飙则有些好笑的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
“张璁,你少在这里装忠臣了。你前年进京时,给杨廷和府中递过帖子。杨廷和不见你,你在门房外站了两个时辰,最后灰溜溜的走了。”
“这件事,你该不会以为没人知道吧?后来你投靠陛下议礼,可不是因为什么大义,是因为杨廷和看不上你,你把陛下的大礼之议,当成了你向杨廷和复仇的刀!”
张璁浑身一僵,脸上的表情像被当众剥了皮,涨得通红。
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比谁都清楚,锦衣卫一查便知!”
张飆摊了摊手,然后看向桂萼:
“至于你,堂堂大学士,确实不是刘瑾可比的。因为刘瑾上位之前,还没有你狠。”
桂萼心里一咯噔,不由下意识看向席书。
他希望席书帮他说两句,结果席书理都不理他。
却听张又道:
“桂学士,你入仕之前是干什么的,自己还记得吗?”
“你在广信府的时候,因为征粮逼死过三条人命,被地方告到按察司。为了脱罪,你把自家一个远方侄女送给了当时主审的副使做妾。”
“那副使后来调任南京,你也去了。再后来,你才借着议礼的机会跑到北京来,是也不是?”
桂萼闻言,脸色瞬间变成了惨白。
而张看着他俩这副德行,只是冷笑一声,转身朝嘉靖道:
“陛下,你现在应该知道了吧,他们就是两条恶狗,闻着陛下的裤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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