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安静了片刻,正当朱允熥准备结束朝会的时候,礼部右侍郎孙善又站了出来:
“殿下,臣有一言,关乎孝道,不得不讲。”
朱允熥眉头微皱,旋即扭头看向他,似乎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却听孙善侃侃而谈道:
“臣听闻,代王、谷王二位殿下,因郭惠妃陵寝修缮完毕,特意回来上香,悼念亡母。”
“虽然他们是戴罪之身,但孝心可悯,孝行可嘉。况且,陛下向来重视孝道,若陛下在朝,必不会阻拦。因此,臣恳请殿下准许两位殿下去陵前祭拜。
“啊!”
朱允熥笑了。
他慢慢从监国的位置,走向丹陛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善,一字一顿道:
“孙侍郎,你方才说,若陛下在朝,必不会阻拦。那孤问你,什么时候,违抗皇命也成了孝心的体现了?”
孙善猛地抬起头,脸色涨得通红:
“殿下,臣绝无此…………………”
“那你是什么意思?”
朱允通打断他:“郭惠妃走的时候,皇爷爷有明旨,代王、谷王不得回京奔丧。后来蜀王请托,皇爷爷才让他们去福建将功赎罪。”
“如今,皇爷爷不在,他们私自回京,不遵皇命,夜闯皇宫,逼问监国,此乃死罪。’
“你倒好,说这叫孝心可嘉?”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冷:“孙侍郎,你读的圣贤书,就是这样颠倒黑白的?”
“臣,臣不敢颠倒黑白…………”
孙善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抖如筛糠。
朱允熥则大手一挥:
“来人,将孙善拖下去,严加审讯。孤倒要看看,他是颠倒黑白,还是勾结罪臣,图谋不轨!”
“殿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孙善吓坏了,似乎从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但朱允熥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冤,直接让锦衣卫将他拖出了大殿。
其余众臣见状,瞬间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连准备站出来附和孙善的几个礼部官员,都吓得缩回了迈出去半寸的脚。
而朱允熥则平静地扫视他们,继续道:
“今日,孤把话放在这里,琉球战事未平,福建沿海仍受倭寇侵扰,代王、谷王不思报国,临阵擅离,已是重罪。谁若再为他们开托,便与他们同罪。
“臣等不敢——!”
殿内哗啦啦地跪倒一片。
朱允通负手而立,淡淡开口:
“散朝吧。兵部回去查军报,户部回去准备反贪局入驻,都察院若再弹劾江南官员,先提交反贪局对账。礼部……………”
他哼了一声,道:
“都回去好好反省。再有颠倒黑白者,严惩不贷。”
“臣等遵命。”
众臣异口同声。
很快,朱允熥就率先离开了奉天殿。
他走得不紧不慢,直到拐进值书房外的宫道,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他头一次面对各部齐齐向他发难。
还好他都应付了过来。
也不枉老朱和张飙对他的悉心教导。
有些事,确实应该他独自面对。
而另一边,奉天殿外的广场上。
官员们三三两两的往外走,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交头接耳的声音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金水桥外。
“殿下今日的脾气,似乎涨了不少啊!”
一个兵部主事正低声朝身边的同僚开口。
说完,他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嘘。慎言。”
旁边那人拉了拉他的袖口,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左顾右盼,也压低声音道:
“你还没听说吗?张飙回来了!”
“什么!?”
这一声惊叫有些偏大,顿时引来不少官员张望。
那兵部主事自知失态,连忙低下头,装作整理衣袖,但声音已经带了一丝颤音: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他不是跟陛下一起………………”
“就是跟陛下一起失踪的,所以回来才更要命!”
那同僚再次压低声音道:
“昨夜有人看见他跟反贪局的沈浪,连夜去了诏狱。听说提审了齐勉。齐勉你知道吧,前延平知府,被锦衣卫从北平抓回来那个。
“张飙一回来就审他,你说这疯子又要干嘛?”
兵部主事咽了口唾沫,没有接话。
两人又走了一段距离,这时一个相熟的都察院御史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道:
“两位,我刚得到一个消息,说殿下让反贪局介入户部,不是临时起意,是张飙回来了,要查户部。”
听到这话,两人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二字。
“你从哪里得知的消息?”
兵部主事故作镇定地道:“这可不兴乱说。”
那御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苦笑道:
“我倒希望是乱说。可现在都在传。我上个月才弹劾了苏州知府杨浦,今日李御史在朝会上又提了江南那几个人。你们觉得,张飙回来会不过问?”
三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金水桥到了。
桥下流水潺潺,平日里听着还算清悦,今日听着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冷意。
过了桥,人群渐渐散开,有的往六部方向走去,有的往宫外走去。
但不管哪个方向,脸上的表情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喂。你们有没有听说,昨夜华盖殿的灯,亮得有些邪门。”
忽然有人小声插了一句嘴。
有人问:“怎么邪门?”
“据说那光白得跟月亮一样,把整座华盖殿都照亮了。好几个值日的小太监都吓傻了,说从未见过那种光亮。”
“今早还有人看见,说华盖殿的殿顶上多了几块蓝色的板子,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莫不是......仙物?”
有人结结巴巴地道。
“谁知道呢,反正多半跟张有关。你们说,会不会是陛下回来了?若非陛下在,皇太孙哪来的底气发这么大的火?”
“户部说查就查,兵部说申饬就申饬,礼部孙侍郎更是直接就拉下去查办了。这哪是监国,这分明是代天子嘛!”
此言一出,众人的脸色更白了。
一个户部郎中差点被自己绊倒,幸亏旁边人眼疾手快,才没有让他摔个狗啃泥。
“完了完了…………”
他站稳后,冷汗已经开始冒了出来,嘴里喃喃自语,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踉踉跄跄的朝户部方向跑去,连官帽歪了都不顾不上扶。
“他跑什么?”
有人忍不住问。
旁边那人叹了口气:
“他是户部跟江南银行的对接人。这半年,户部拨给松江船厂的银子,少说有三成被他卡过。江南银行递上来的文书,发的函,被他打回去的也不少。”
“若是张真的回来了,他不跑,难道等着被清算?”
听到这话,众人犹如醍醐灌顶。
“对了,我也得回衙门一趟。”
一个礼部官员一拍脑门,转身便跑:
“孙侍郎被抓了,可昨晚接到消息的,也有我的人。这事若说不清楚,我也得跟着吃挂落。”
“那......那我也走了。”
另一个兵部郎中也慌了。
不一会儿,人群散了大半。
剩下几个没动的,也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有人抬头看了眼皇城方向,喃喃道:
“你们说,陛下和张飙去了哪里?怎么一回来,感觉又要死一堆人了?”
“别说了,越说越人。”
旁边一个稍微年轻的官员,双手下意识搓了搓手臂。
“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歪。”
一个年纪稍长的官员,捋了捋胡须:
“你们难道没发现吗?张飆回来的消息一传开,最该急的人反而不说话了。”
“我倒希望张飆能彻底肃清那些人。免得他们以为陛下不在,就可以跳出来继续胡作非为。”
众人沉默。
一阵寒风吹来,几个官员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寒战。
像是一夜之间又回到了万寿宴前后那种刀悬头顶的日子。
“行了,都回去吧。该来的躲不掉。有本事的,趁早把自己摘干净。没本事的,就别当出头鸟。否则,刀落在脖子上就完了。”
闻言,众人纷纷叹了口气,然后各自离开了。
与此同时,几个角落里的探子,也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将张飆回来和老朱也可能回来了的消息,传到他们的情报网。
尤其是各地藩王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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