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可是再清楚不过,当年武宗皇帝那绝对是少年英才,堪称一代明君,愣是在那等不利的环境之下,想出种种手段,收拢兵权,试图掌控大权,重现太祖、太宗之治。
可以说武宗之志那是触及到了文官集团的底线...
朱由校闻言微微侧首,目光在叶向高低垂的眉宇间一掠而过,却未作声。他抬手轻轻按在汉白玉桥栏之上,指尖触着沁凉石面,河风拂过袍袖,衣角微扬,竟似有几分久困深宫后初得松快的舒展。远处通惠河水波粼粼,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映出他清瘦却愈发沉定的侧影——那不是少时嬉戏匠作、不谙世事的少年天子,而是亲手抄没三十七家勋贵、七十二户京官、将东厂权柄锻造成铁腕利刃的朱由校。
他忽而转头,望向韩爌:“韩先生方才说,魏伴伴所立功勋,当得起朕亲迎?”
韩爌垂眸拱手,声音平稳如常:“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江南盐引大案牵涉六省,勾连漕运、盐政、织造、市舶四司,上下官吏逾千人,其中三品以上大员十有其三。若非魏督主持节南下,明察暗访,以雷霆手段断其根脉,单凭刑部、都察院层层推诿,怕是三年五载亦难结案。更兼其于苏州、扬州、松江三地开仓放粮三十万石,赈活饥民二十三万口;又重修瓜洲闸、疏浚吴淞江支流七处,使今岁秋收较去岁增三成。此等实绩,非但不可抹杀,更当昭告天下,以为百官之范。”
朱由校静静听着,目光渐深。他早知韩爌素来持重,非轻许人者。此人曾为神宗朝翰林编修,万历末年因直言谏矿税被贬外任,天启初年方由叶向高举荐入阁,向来不附阉党,亦不与东林结盟,只守一己之忠。此刻竟能字字落实,将魏忠贤南下诸事掰开揉碎讲得清清楚楚,不溢美、不讳过,甚至连放粮数目、修闸所在皆精准无误——这绝非临时翻阅塘报可得,必是早已暗中查核多日。
叶向高适时俯身,在朱由校耳畔低语:“陛下,韩阁老昨夜密召户部侍郎王永光、工部左侍郎周应秋、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邦华三人至文渊阁,闭门议事至寅时三刻。所议者,正是魏督主所呈《江南善后八策》。王侍郎已拟就户部勘合,周侍郎亦具文称‘瓜洲闸工料俱备,若得银三十万两,三月可竣’……李佥宪则亲赴顺天府调阅去年十月至今苏、松、常三府赈册,核验无误。”
朱由校眼底微光一闪,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提了一提。
原来如此。
韩爌并非屈服,亦非逢迎。他是在用最古老也最沉重的方式——以国事为尺,以实绩为凭,将魏忠贤从“幸进阉宦”的泥潭里硬生生托举出来,置于朝堂公议的天平之上。若今日他执意拦驾,便等于否定了户部勘合、工部文移、都察院核验——等于否定了整个文官系统对魏忠贤政绩的集体背书。这比任何一句“宠信阉宦”的谏言都更锋利,也更危险。
因为这柄刀,正悄然割开了文官集团内部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共识。
朱由校忽然抬手,指向河面远处。
一艘形制奇伟的楼船正破浪而来。船头高悬杏黄旗,上书“钦差总督江南盐政织造兼理海防事务”十六个墨漆大字。船身两侧,数十架水车辘轳正缓缓转动,激得水花飞溅;船舱顶盖可开合,露出内里层层叠叠的樟木箱笼,箱缝之间金箔隐现,阳光下灼灼生辉。更令人惊异的是船尾,竟有一座微型水力纺机正嗡嗡运转,棉线如银瀑垂落,在风中微微颤动——那是魏忠贤在苏州新设“天工坊”所产,专供内廷织染局,此前从未见于漕船。
“瞧见那纺机没有?”朱由校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众人耳中,“许伴伴在苏州办的天工坊,三个月产细布十万匹,所用棉纱尽取自湖广、四川灾荒之地所捐旧棉,纺工多为流民妇孺。他给朕的折子里写:‘与其赐米,不如授业;与其养闲,不如养技。’朕批了两个字——‘甚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爌、朱纯臣、张惟贤等人:“你们可知,他临行前,朕问他江南最缺什么。他说——缺一个能替百姓把米面换成银钱、再把银钱换成屋舍田亩的‘活账房’。所以他在扬州设‘惠民典’,不收利钱,只收三厘手续费;在松江开‘农器局’,赊贷犁铧、水车,秋收后以谷抵偿。这些事,他未曾请旨,亦未入奏疏,全凭一道关防札子便办成了。”
张惟贤怔住了。这位成国公掌五军营多年,最懂军需调度,听闻“惠民典”“农器局”之名,下意识便算起成本:若真如天子所言,三厘手续费仅够维持典吏薪俸与纸笔耗损,那便是彻头彻尾的亏本买卖。可亏本背后,却是让流民有饭吃、有工做、有屋住——这比户部拨款更狠,比都察院弹劾更准,直插大明肌体溃烂处的膏肓。
刘一燥喉结滚动,欲言又止。他原想斥责魏忠贤越权干政,可“惠民典”分明补的是户部钱荒之缺,“农器局”填的是工部荒政之漏。若他开口驳斥,岂非等于承认户部连灾民一口饭都管不住?工部连一副犁铧都造不出?
就在此时,楼船距大通桥不足百步。船头忽然一声长啸,如龙吟九霄。只见一人自船楼跃下,玄色曳撒在风中猎猎如旗,腰间绣春刀未出鞘,足下踏着水面浮板,竟如履平地般滑行而来!水花在他身侧劈开两道雪白浪痕,转瞬即至桥下。
“臣魏忠贤,叩见陛下!”
那人单膝点地,头未抬,双手却高举过顶——掌中托着一只青釉瓷匣,匣盖微启,内里赫然是一卷泛黄册页,封皮墨书《江南盐引积弊考》七个篆字,字迹沉雄如铁。
朱由校亲自上前,伸手扶起魏忠贤。指尖触及对方臂甲冰凉,却摸到袖口磨得发白的棉布边角——那是江南酷暑中日夜奔走留下的印记。他接过瓷匣,匣底尚存一丝水汽氤氲,仿佛还带着长江水的湿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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