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织造局……那场火,本该烧尽所有证据!他亲自验的尸,亲手埋的灰,连那枚痣,都是他用秘药点上去的假痣,为的就是混淆视听,嫁祸给早已失踪的前任织造太监!
可许渊竟识破了!
他想嘶喊,想辩驳,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许渊直起身,将染血的手指在郑明理衣襟上慢条斯理擦净,随即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四名东厂番子应声而出,每人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掀开——
第一匣,是七枚焦黑残缺的指骨,骨节处刻着细密编号;
第二匣,是三叠发黄账册,纸页边缘残留着炭火熏烤痕迹;
第三匣,是半截断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绸,绸上绣着一个“郑”字;
第四匣,最上层铺着一方素绢,绢上血字淋漓,写着:“郑氏借赈灾之名,囤粮居奇,压价收麦,致民鬻妻卖子,郑明理授意掘堤,水淹三县,图占良田万亩……永昌元年六月廿三,杜青远绝笔。”
郑明理双眼暴突,眼球充血,几乎要挣裂眼眶。
那是他三年前在苏州灭口时,亲手焚毁的证物!
那血书,是他亲手蘸着杜青远的血,逼其写下又当场烧毁的伪证!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存在?!
“你……你……”他嘴唇哆嗦,终于挤出两个字,“鬼……”
许渊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郑员外,世上没有鬼。只有你们以为死了的人,还活着;以为烧尽的纸,还藏着;以为埋掉的罪,早被记在阎罗簿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如九幽寒铁坠地:“——押下去,活埋。不必封口,让他听见每一锹土落下的声音。”
番子应诺,拖起郑明理便走。
郑明理疯了般挣扎,脖颈青筋暴起,嘶声力竭:“许渊!你不得好死!我郑氏列祖列宗在上,必化厉鬼啖你心肝——啊!!!”
最后一声惨嚎戛然而止。
因为他被拖至一处刚掘开的深坑旁,坑底已铺满新夯的黄土,土面还留着几个尚未填平的凹陷——那是方才埋刘二狗等人时预留的坑位。
番子一脚踹在他后膝窝。
郑明理仰面栽倒,重重砸在松软的黄土上,尘土呛入口鼻。他拼命撑起上颌,眼前是万里无云的苍穹,蓝得刺眼,蓝得无情。
然后,第一锹土,落了下来。
不是覆盖,是精准地、狠狠地拍在他脸上。
泥土塞满口鼻,窒息感如巨蟒缠绕。他疯狂蹬踹双腿,可身体已被沉重的黄土迅速包裹,膝盖、腰腹、胸口……冰冷,沉重,令人绝望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他听见了。
听见了铁锹刮过土层的“沙沙”声,听见了百姓压抑的呜咽与低吼,听见了远处黄河浊浪拍岸的轰鸣,听见了自己胸腔里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咚咚”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刹那,他恍惚看见一张脸。
不是许渊,不是杜青山,而是一个穿着粗布短褐、面容模糊的老农。那人蹲在坑边,手里捧着一碗清水,正缓缓倾倒下来。
清水顺着土层缝隙渗入,温热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郑明理猛然想起——三十年前,他还是郑家庶子时,曾饿倒在汴河码头,就是这个老农,给了他一碗粟米粥。
他当时跪在地上,把那碗粥喝得一滴不剩,还舔净了碗底。
老农摸摸他的头,说:“娃,做人得有良心。”
那时他点头如捣蒜,发誓这辈子不忘恩。
可后来呢?
后来他成了郑氏掌舵人,一碗粥,换来了三万两银子的地契。
再后来,他忘了那碗粥,也忘了良心。
土,终于没过了他的眼睛。
世界,彻底黑了。
许渊立于高处,望着那座渐渐隆起的新坟,久久未动。
风过黄河,卷起漫天黄沙,迷了人眼。
不知过了多久,许二虎悄然上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督主……郑氏粮仓已查封,账册尽数缴获。另有百姓指认,郑氏在祥符县、陈留县各有一处隐庄,存粮逾十万斤,奴才已遣人前去查抄。”
许渊缓缓点头,目光扫过远处跪伏一片的豪强士绅,声音平静无波:“传令——凡参与掘堤、贪墨、虐民者,无论主从,一律活埋堤下。未参与者,抄没家产三成,罚粮五万斤,即刻运抵大堤,煮粥赈民。”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一名瑟瑟发抖的蔡氏员外身上:“蔡员外,你蔡氏粮仓,今夜子时之前,须将存粮尽数运至堤下。若少一斗,便少你蔡氏一人陪葬。”
蔡员外浑身一颤,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许渊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堤下临时搭起的灶台。那里,上百口大锅正蒸腾着白气,锅中翻滚的不再是霉烂麸糠,而是金灿灿的粟米粥,米香混着新蒸的麦香,浓烈得令人心颤。
他接过一碗粥,吹了吹热气,递向身边一位瘦骨嶙峋的老妪。
老妪枯枝般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捧不住粗陶碗。她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许渊,忽然“噗通”一声,双膝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破了,血混着泥,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划出三道赤痕。
“青天大老爷……您是真青天啊!”
许渊没有扶她,只是静静看着那碗粥在她手中晃荡,米粒饱满,汤色清亮,映着天光,也映着老人眼中久违的泪光。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天子亲手将一枚蟠龙玉佩系在他腰间,玉质温润,内里却嵌着一枚薄如蝉翼的玄铁片,上面刻着四个蝇头小篆:
——民心即天心。
许渊低头,凝视着碗中晃动的天光。
黄河浊浪,奔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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