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味着武后称制,未必全然是篡夺。
意味着李贞……或许真是先帝属意的托孤之人。
火把光已映到洞口,人影幢幢,李霭的声音隔着石壁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冲儿!你竟真在此处?!快出来!陛下有旨,命你即刻返宫!”
“返宫?”李冲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石洞中撞出空洞回响。他低头,将那半幅仕女图缓缓卷起,塞入怀中,又将铜符攥紧,直至掌心被棱角割出血痕。
痛感真实。
他抬头,望向张嘉福:“张公,若我此刻走出此洞,明日诏书便会说我‘勾结流人,图谋不轨’,对么?”
张嘉福颔首:“不止。还会说你私藏太妃遗诏,意图以伪诏惑乱朝纲。”
“若我不走呢?”
“则三日后,博州李贞‘暴病身亡’的消息,将与淮南道秋粮霉变的奏报一同抵达洛阳。”张嘉福声音平静无波,“陛下会说,越王思念父王成疾,悲恸过度,致神志昏聩,故而误入荒僻,需静养于龙门寺三月。”
静养?是软禁。
李冲闭了闭眼。
他想起几日前在万象神宫,武后站在琉璃缸前,望着水中倒影里的自己,忽然问:“冲儿,你说,人若真能化鹤而去,该往何处飞?”
他当时答:“当往嵩岳之巅,俯瞰洛水东流。”
武后只是微笑,指尖蘸水,在缸沿写下一个“贞”字,水痕未干,便被一阵穿堂风悄然抹去。
原来那时,她便已知一切。
原来她要他来的,从来不是听什么话,而是——让他亲眼看见,这盘棋局里,每一颗子的来路与去处。
洞外,李霭的呼喊已带哭腔:“冲儿!你父王……他……他昨夜已病重不起!御医说……说撑不过七日!你若再不出来,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李冲猛地睁开眼。
病重?七日?
他父王李贞,三日前尚在舒州校阅乡勇,箭术精绝,一箭贯双鹄。
可若李霭说的是假话,为何连声音都抖得如此真切?
除非……李霭也被人逼问过了。
除非,皇帝已对范阳王府动手。
李冲忽然想起李霭袖口那抹未洗净的墨迹——是昨日誊抄《高宗实录》时沾上的,可那墨色……太新,新得如同刚从砚池里捞出。
而《高宗实录》中,关于太妃薨逝的记载,只有寥寥数字:“贞观廿三年冬,太妃杨氏薨,谥曰‘孝’。”
孝?一个被儿子冷待、被儿媳压制、连葬礼都潦草收场的太妃,配得上这个字么?
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刀,刀身映着灯笼微光,清冷如霜。
“张公,”他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若我劈开此洞东壁,壁后有暗道,对否?”
张嘉福眸光一闪,终于真正动容:“越王如何得知?”
“因为太妃生前,最恨宫墙高耸。”李冲刀尖轻点石壁,叩击三声,沉闷回响之后,竟有细微嗡鸣自深处传来,“她常说,人若困于墙内,连鹤都飞不出去。”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刀光如电,狠狠劈向壁上一处凸起的佛龛基座!
轰隆——
石屑纷飞,烟尘弥漫。
佛龛应声而落,露出后面一方青砖砌成的窄门,门环锈蚀,却擦得锃亮,显是常有人开合。
门后,幽深甬道蜿蜒向下,隐隐有潮湿土腥气与松脂燃烧的微香飘出。
张嘉福深深看了李冲一眼,忽而单膝跪地,重重叩首:“越王既识此门,便知奴婢所言非虚。此道通向太妃陵寝地宫侧室,内藏先帝密诏三卷,太妃手札十二册,及……当年白马寺大火幸存的半卷《金刚经》残本。陛下搜遍天下,唯独漏了此处——因先帝曾亲口谕令:‘陵寝之地,鬼神所居,凡人勿近。’”
李冲扶起张嘉福,将铜符塞入他手中:“张公,你替我走一趟。”
“去何处?”
“去延福坊越王别院。”李冲目光如刃,“告诉里面那位‘李贞’,就说——我已见到真佛,知其所愿。请他即刻启程,不必再等秋收。若他信我,便在三日内,携‘玄甲虎符’至龙门寺后山古柏林相候。若不信……”他顿了顿,唇角微扬,竟带一丝凛冽笑意,“那便请他继续做他的‘越王’,而我,去当我的‘李冲’。”
张嘉福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涨:“玄甲虎符……竟在越王手中?!”
李冲不答,只将那半幅仕女图取出,撕下画中女子执书之手,连同铜符一并递过去:“以此为凭。去吧。”
张嘉福郑重接过,转身跃入暗道,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洞外,李霭的哭喊已转为绝望:“冲儿!你到底要怎样?!你父王真的……真的不行了啊!”
李冲整了整衣冠,缓步走向洞口,火光映亮他清俊面容,眉宇间再无半分少年稚气,唯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寒潭。
他停在洞口阴影与光明交界处,朗声开口,声音清越,字字如磬,穿透层层叠叠的甲胄与火把:
“王叔,请转告陛下——李冲愿承秋收之责,亦愿担祥瑞之名。然祥瑞非天降,乃人谋。若陛下允我三月之期,我必使豫州粟米满仓,李冲百姓安居。若陛下信我,则请撤禁军,解范阳王府之围;若陛下疑我……”
他微微一笑,抬手,指向远处洛水之上初升的明月:
“那便请陛下亲临龙门,与我同登宾阳洞,共观太妃旧容。我李冲,当着满天神佛之面,剖心以证。”
话音落,他不再回头,转身踏入暗道。
石门在身后轰然闭合,隔绝了火光,隔绝了哭喊,隔绝了整个喧嚣尘世。
甬道深处,唯有他平稳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踏在千年青砖之上,仿佛敲响一面沉寂已久的巨鼓。
鼓声不在耳,而在心。
而此刻,洛阳宫城含元殿内,烛火通明。
皇帝放下手中朱笔,抬眸望向跪在丹墀之下的司天监少监:“你说……今夜,龙门方向,紫气东来,凝而不散?”
少监额头抵地,声音颤抖:“臣……臣观星三日,确有紫气自伊阙而起,聚于宾阳洞上空,形如鹤唳,长逾三刻……”
皇帝静默良久,忽而低笑,笑声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凉意。
他起身,缓步踱至殿门,遥望南方。
夜色浓重,唯有一线微光,自龙门山脊悄然浮起,如一道未愈的旧伤疤,在墨色天幕上,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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