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笑,笑声惊起岸边栖鸦。
李冲却盯着少年右耳残缺处,忽然道:“你耳朵,是被刀割的?”
少年笑容凝固,手指无意识抚上耳廓:“……是。”
“谁的刀?”李冲逼近一步。
少年喉结滚动,目光飘向索元礼。索元礼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铸“奉天讨逆”,背面是半枚残缺的虎符纹样——正是垂拱元年,武后亲授琅琊密卫的信物。
“裴炎大人麾下,骁骑营斥候,”索元礼声音低沉,“垂拱三年冬,黄河决口,他奉命查勘堤岸,撞见密卫私掘官仓,运粮北上突厥。回来报信途中,被砍了耳朵,扔进冰窟。”
李冲伸手,接过铜牌。铜质冰凉,背面虎符缺口,恰好与他袖中另一枚半枚吻合——那是他幼时从裴炎案头偷来的,一直贴身藏着。
他攥紧铜牌,指节发白,良久,将铜牌塞回索元礼手中:“告诉阿沅,明日寅时,我会在天津桥下等他。若他游不到,我替他游。”
索元礼深深看他一眼,将铜牌收入怀中:“王爷,您不该信我。”
“我不信你。”李冲踏上跳板,斗篷下摆拂过水面,“但我信裴炎不会选错人。”
船离岸,橹声欸乃。李冲立于尾舱帘后,望着渐远的洛阳城楼。暮色四合,万象神宫尖顶刺破云层,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一声,又一声,像倒数的更漏。
此时,上阳宫甘露殿内,烛火通明。
李旦独坐于紫檀案前,案头摊着一卷《齐民要术》,书页翻至“种麦”篇,墨迹新鲜,显然是刚批注过。他面前跪着一名黑衣人,颈间勒着银丝绞索,索端系在殿梁钩上,只要李旦稍一抬手,银索便会收紧。
“朕问你第三次。”李旦声音平静,指尖蘸了茶水,在案上画了个圆,“太后派你出宫,究竟见了谁?”
黑衣人喉结上下滚动,嘶声道:“……越王。”
李旦蘸水的手指一顿,圆圈边缘晕开一小片水痕。
“哪个越王?”
“……李贞。”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灯花。李旦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他倒是敢。朕封禅泰山,万国来朝,他倒学起秦始皇,想效仿荆轲捧图献匕?”
黑衣人浑身颤抖:“陛下明鉴!越王他……他袖中藏了密诏!是太后亲笔,盖着凤印!”
“哦?”李旦直起身,目光如电,“密诏何在?”
“在……在越王贴身内衬里,夹层之中!”
李旦忽然起身,缓步绕过案几。他走到黑衣人身侧,伸手,竟轻轻抚过那人汗湿的额角:“你叫什么名字?”
“……崔七。”
“崔七。”李旦指尖划过他眉骨,“你母亲,可是范阳崔氏旁支,嫁给了荥阳郑家?”
崔七骇然抬头。
李旦俯身,耳语般道:“你母亲去年病逝,葬在邙山南麓。坟前松树,是朕命人亲手所植。你父亲三年前被贬至安西,任伊州司马——朕记得,他临行前,曾托裴炎代呈密奏,说郑家私铸铜钱,窖藏于洛阳南市东第三巷十七宅。”
崔七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李旦直起身,拍了拍他肩头:“起来吧。银索解了。”
两名内侍上前,利落地割断银索。崔七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朕不杀你。”李旦重坐回案后,目光落回《齐民要术》,“你回去告诉越王——朕准他明日入万象神宫。但只许带一人,且须徒步。另外……”他顿了顿,指尖蘸水,在书页空白处写下两行小字,“你告诉他,若他真想救李冲,就该先去趟白马寺。方丈静慧大师,昨日收了一具无名尸,尸身右耳缺了一角,脖颈有勒痕,手里攥着半枚铜牌。”
崔七伏地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李旦未再看他,只凝视着书页上那两行水字——墨迹正缓缓洇开,像两道蜿蜒的血痕。
窗外,秋雨复至,敲打琉璃瓦,声如碎玉。
而百里之外,天津桥下,洛水奔流不息,暗涌汹涌。一艘乌篷船悄然靠岸,船尾帘掀开一角,李冲探出半张脸,目光扫过岸边三丛枯荷——其中一丛叶茎断裂处,露出半截染血的红线,线头系着一枚青玉蝉。
他瞳孔骤缩。
那玉蝉,是他七岁时,武后亲手所赐,说“蝉鸣高枝,君子不群”。后来他嫌玉色太艳,摔碎了,只留半枚,镶在裴守德的刀鞘上。
如今,半枚玉蝉,竟在此处。
李冲缓缓抬手,摘下斗篷兜帽。雨水顺着他额角滑落,混着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流入颈中。
他忽然明白,索元礼为何执意要他走水路。
不是为避耳目。
是为让他亲眼看见——这天下,早被武后织成一张网,而网眼之间,全是故人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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