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望天,暮色已沉,西天尚余一痕金边,而东山之上,一轮清辉初露,皎洁如洗。
“等明日日出,我陪你们一起,把这台蒸汽机,搬到山顶。”
朱瞻基愕然:“搬上去?”
“对。”方敬指向远处山脊,“看见那棵孤松没有?松下有块青石,平如砚台。我把序写在那里——用墨,用刻刀,用这世上第一台蒸汽机的活塞杆当印柄,蘸着松烟墨,盖上第一方印。”
焦兰舟怔住:“可……可那石头离此三里山路,崎岖难行,蒸汽机又重逾三百斤……”
方敬笑了,指着那台尚在“吧唧吧唧”转动的铁疙瘩:“它既然能推活塞,为何不能拉车?兰舟,你立刻画图——加宽底座,装四轮,轮辐嵌铜齿,再接一根长轴,轴头套上绞盘。殿下,你回城调二十名军中巧匠,带齐铆钉、熟铁板、牛筋绳。宋先生,烦您走一趟工部,调两副云梯、三架千斤顶、一副青铜轴承。今夜不眠,明日卯时,我们在此集合。”
朱瞻基霍然起身,小脸绷紧:“学生即刻去办!”
他转身欲走,忽又顿住,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铜铃——正是方才宋先生耳垂上那枚的孪生之物,铃身内侧刻着细若蚊足的“瞻基”二字。
“宋先生,”他双手奉上,“此铃家父所赐,铃芯藏有火药薄片,遇震即燃,燃则发烟三丈,直冲云霄。学生愿以此铃,换先生一句实话——那十七处火药窖,当真……只存硝石?”
宋先生凝视铜铃良久,终于伸手接过,轻轻一晃。
铃内无声。
他解开外层铜壳,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锡片,片上压印着细密纹路,凑近一嗅,唯有淡淡松脂香。
“硝石?那是喂马的料。”宋先生将锡片按在焦兰舟断肢包扎处,“真正埋着的,是兰舟试制的‘浮力匣’——十寸见方,注满水银,匣底有活门,启则沉,闭则浮。他想用这个,托起千斤重物,渡江越涧。可惜……火候未到,汞蒸有毒,已停试三月。”
焦兰舟猛然抬头:“您……您知道‘浮力匣’?”
宋先生点头:“你师父临终前,把最后一罐水银,倒进了你襁褓里。”
山风忽静。
远处松涛如海,近处蒸汽机仍在“吧唧吧唧”低鸣,活塞上下,横臂旋转,齿轮咬合,仿佛天地间唯一不肯停歇的心跳。
方敬解下腰间荷包,倒出几粒晒干的野山椒籽,拈起一粒,放在蒸汽机排气口上方——那缕白气喷出,山椒籽微微一跳,竟悬停半空,微微旋转。
“看清楚了?”方敬问朱瞻基。
朱瞻基屏息:“气……托住了它?”
“对。”方敬将山椒籽收回荷包,“气能托物,气能推轮,气能开山,气能……载人。”
他目光扫过焦兰舟残肢,扫过朱瞻基紧握铁拐的手,扫过宋先生耳垂上那枚始终轻摇的铜铃,最后落回那台嗡嗡作响的铁疙瘩上。
“所以,这不是草包探花写的闲书,不是瘸腿匠人鼓捣的废铁,更不是皇孙殿下一时兴起的游戏。”
“这是大明的——第一口呼吸。”
暮色彻底吞没了山坳,唯余蒸汽机排气口喷出的白气,在渐浓的夜色里,一缕,一缕,执拗地向上,向上,仿佛要够到那轮刚刚升起的月亮。
朱瞻基仰头望着,忽然觉得手里那根铁拐,沉得恰到好处。
焦兰舟靠在墙边,用完好的左腿轻轻点地,一下,又一下,应和着活塞的节奏。
宋先生拄杖立于门畔,闭目倾听,耳垂铜铃无声,可山风拂过松针的簌簌声,溪水撞石的泠泠声,甚至远处县城隐约传来的梆子声,都清晰如刻。
方敬蹲下身,从地上拾起那截断掉的木假肢,用袖子擦净浮尘,然后,将它轻轻放在蒸汽机底座旁。
木纹与铁锈相触,无声无息。
可就在那一瞬,排气口白气骤然变粗,活塞下压之势陡然加重,“吧唧”一声闷响,竟震得窗棂嗡嗡颤抖。
三人同时一怔。
焦兰舟第一个扑过去,手指急点仪表铜盘——盘上细针正疯狂跳动,指向从未见过的刻度。
“恩师!它……它好像认得这木头!”他声音发颤,“您看压力表!温度计!都涨了三成!”
方敬没说话,只是慢慢卷起右袖,露出小臂内侧——那里用淡墨画着一株歪斜小树,树下题着两行小字:“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朱瞻基悄悄挪步,挡在他手臂前方,小小身躯严严实实遮住了那行字。
山月升至中天,清光如练,静静淌过屋顶,淌过蒸汽机黝黑的炉壁,淌过焦兰舟包扎渗血的绷带,淌过朱瞻基攥紧的拳头,最后,停在方敬那双沾着木屑与机油的手上。
那只手,此刻正缓缓伸向排气口。
白气扑面,温热,湿润,带着水汽与铁锈交融的独特气息。
他指尖微曲,将那缕气,轻轻拢住。
像拢住一缕游魂,一粒星火,一个刚刚降生、尚不知自己有多重的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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