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静静望着这个十四岁的孙子,许久,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沉厚悠长,仿佛卸下了肩头二十年的重担。
他转身,缓步踱至御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八个大字:
**“格物穷理,实事求是。”**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传朕口谕——”朱棣掷笔,声音斩钉截铁,“即日起,于文华殿设‘格致馆’,专研天文、地理、历算、水利、农器、火器诸学。方敬为提举,林卿协理,朱瞻基为首席参议。翰林院、钦天监、工部、户部各拨专人,供其调用。所需钱粮,着户部尚书夏原吉亲自督办,不得克扣拖延。”
顿了顿,他目光如电,扫向殿角阴影处:“还有——着锦衣卫千户陈镛、百户邹望,即刻彻查焦兰舟小屋刺杀案。刺客所用‘天策卫’佩剑,追查铸坊、领兵、销籍、流转全部痕迹。朕要的不是替罪羊,是要真凶指印、同谋名录、银钱往来、密信原文。若查不出,陈镛自请辞去千户之职,邹望杖责四十,发配辽东充军!”
“遵旨!”陈镛与邹望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殿门两侧,此刻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朱棣又看向方敬:“方卿,朕问你最后一句——你教瞻基这些,图什么?”
方敬撩袍跪倒,脊梁笔直如松:“臣图什么?臣图百年之后,我大明学子不必再因‘地圆’二字被斥为妖言;图千载之下,我华夏匠人不必再因‘火器机巧’被目为奇技淫巧;图天下苍生,识得水旱有律、瘟疫有源、丰歉有时、祸福有因,而非一味祷于神佛、怨于天命。臣所图者,不过四个字——”
他抬头,目光清澈,直视龙颜:
**“明明白白。”**
朱棣凝视他片刻,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好一个明明白白!”
他大步走下丹陛,亲手扶起方敬,又牵起朱瞻基的手,三人并立于殿中。
“来人!”
“在!”
“取朕的尚方宝剑来!”
太监捧剑疾步而入,双手奉上。
朱棣抽出长剑,寒光凛冽,剑脊映着烛火,竟似流动的银河。
他手腕一翻,剑尖向下,轻轻一点——
“叮!”
一声清越鸣响,剑尖正点在方敬适才所绘铜钱图样之上。
“此剑,赐予方敬。非为嘉其智,乃旌其胆。胆敢以铜钱问天地,以素绢辩古今,以孤身抗群议——此剑,名‘明心’。”
方敬双手接过,剑沉如岳,却觉心头轻快如羽。
朱棣又解下腰间一方蟠龙玉佩,亲手系于朱瞻基腰间:“此佩,赐予瞻基。非为宠其贵,乃期其行。行则如龙,潜则养晦,跃则济世。今日尔等所立之志,便是明日大明之脊梁。”
朱瞻基握紧玉佩,指节泛白,眼中泪光闪动,却强忍未落。
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急报声由远及近:“启禀陛下!锦衣卫飞骑八百里加急!山东布政使司急奏——登州卫报,倭寇百余艘战船,突袭灵山卫!烧毁战船十七艘,杀守军三百余,掳掠百姓千人,已扬帆北上,似欲直犯天津卫!”
朱棣笑容未敛,眼神却骤然冰封。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方敬、朱瞻基、林卿、陈镛……最终落回那柄“明心剑”上,剑锋寒光吞吐,映着他半边肃杀侧脸。
“倭寇……”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倒是挑了个好时候。”
方敬垂眸,看着剑鞘上蜿蜒的云纹,忽然想起焦兰舟小屋外那片被踩倒的野蓟——茎折叶碎,汁液殷红,却于断口处,悄然渗出一点新绿。
他不动声色,将“明心剑”抱于怀中,剑穗拂过指尖,微凉。
殿外,风起。
卷云如铁,压向紫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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