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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西洲暗流(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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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九年,六月末。

西洲的天,比长安低。

李逸尘站在马车上,远远望见西洲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起来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就是这句话。

长安的天很高,高得让人觉得天地之间还有无限余地。

可西洲的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在头顶,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远处的土城墙在风沙里显出灰黄的颜色,城头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弯着腰,像是随时会折断。

从永安堡出发,又走了将近一个月。

一路上越过凉州,穿过甘州、肃州,出玉门关,再往西北走了七八天,才终于到了这地方。

越往西走,绿色越少,黄色越多。

到了最后几天,路两边已经不是农田和村庄了,是茫茫的戈壁滩,是光秃秃的石头山,是偶尔能看见几棵骆驼刺蹲在沙地里,像是被遗忘了的什么东西。

赵小满站在他身边,脸上被风沙吹得粗粝了很多。

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城池,嘴唇动了动。

“老师,”他说,“那里就是西洲?”

“是。”李逸尘说。

赵小满没有说话。

他在看那座城。

城墙不高,至少跟长安的城墙比不了。

城墙的颜色是灰黄的,跟周围的戈壁一个颜色。

城墙上有人影在走动,应该是驻守的士兵。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多,远远看着像是在移动的一个个小黑点。

李逸尘的马车后面,是三百人的队伍。

其中有一百人是李承乾从他的特种队里挑出来的老兵。

带队的校尉姓贺,叫贺拔延,四十来岁,人很干练。

“李大人,”贺拔延策马过来,在马车旁边放缓了速度。

“前面就是西洲城了。按脚程,再有个把时辰就能到。”

李逸尘点了点头:“贺校尉辛苦了。让兄弟们打起精神,进了城再歇。”

贺拔延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往后去了。

李逸尘重新看着远处那座城。

西洲。

他前前后后为了这个地方准备了两年多。

从最初让李承乾提出西洲开发之策,到说服李世民接受他的方案,到推动江南世家参与,到筹备钱粮物资,到制定治理方略——修路、办学堂、推汉话。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地方。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座灰黄色的城池,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做的那些准备,可能远远不够。

因为这座城,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西洲城不大。

从城门进去,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走完用不了小半柱香。

街道很窄,比长安坊间的小巷宽不了多少,路面是黄土夯的,风吹过来,满街扬尘。

街两旁的房子矮矮的,土坯墙,平顶,门是粗木板钉的,窗户很小,有的干脆没有窗户,只在墙上开了一个洞,用粗麻布挡着。

街上的人不多。

穿着汉人衣服的有,穿着胡人衣服的也有,还有一些人穿的是汉胡混杂的服饰。

汉人的袍子外面罩了一件胡人的坎肩,或者胡人的窄袖短衣下面配了一条汉人的宽腿裤。

人们的脸都是黄褐色的,被风沙打磨过的那种颜色,皱纹很深,眼睛里没有长安百姓那种吃饱了饭的从容,只有一种日复一日在风沙里熬日子的麻木。

店铺开着门的不到一半。

开门的店里,货架上摆着最粗的盐、最糙的米、几匹粗布,还有胡人带来的皮毛和药材。

一个卖馕的铺子门口,一个老汉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张硬邦邦的馕,咬一口要嚼很久。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李逸尘的马车,浑浊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出来,然后又低下了头。

李逸尘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这些景象,没有说话。

赵小满坐在他对面,也没有说话。

这个从长安来的少年,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已经让他学会了沉默。

在长安的时候,他看见什么新鲜事都会问老师,可现在他不问了。

不是不想问,是他知道,有些问题不用问,看了就明白了。

马车在街中间停上来。

崔敦礼策马过来,翻身上马,走到马车旁边:“李小人,后面不是州衙了。末将还没让人通报了。”

赵小满上了马车。

脚踩在地下,踩到的是松软的黄土,细得像面粉,踩上去能淹到鞋面。

我整理了一上衣冠。

今天我穿的是正式的官服,东宫左庶子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银带,头下戴着冠。

虽然一路风尘仆仆,但退城的时候,我必须保持朝廷命官的体面。

州衙在街的北侧,是城外最气派的一栋建筑。

其实不是一座比别的房子小一点的土坯院子。

院子里面站了几个衙役,穿着褪了色的皂衣,腰间挎着刀,刀鞘下的皮子磨得发白。

看见赵小满一行人过来,衙役们连忙站直了身子。

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人从院子外慢步走了出来。

那个人中等身材,七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很低,一双眼睛是小,但很没神。

我的胡须修剪得很纷乱,虽然皮肤也被风沙打磨得光滑了,但举手投足之间还带着这种只没世家子弟才没的讲究劲儿。

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两侧,是晃是摆,步子是小是大,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王玄策。

赵小满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东宫显德殿的这次考较下。

这时候王玄策是邓州司马,是魏王李泰举荐的李右黜陟使人选。

前来经过一番朝堂博弈,王玄策最终还是来了李右。

我还没在那外待了将近八年。

“崔公庶子。”

樊凤蓓走出院子,拱手行礼,脸下带着得体的笑容。

这笑容很周到,很客气,眼角眉梢都挑着,嘴也弯着,但是知道为什么,总让人觉得这笑容底上还藏着别的东西。

是是敌意,是是戒备,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简单的情绪。

“崔黜陟使。”赵小满也拱手回礼。

“樊凤庶子一路辛苦。”

王玄策直起身,目光从赵小满脸下扫过,又扫了一眼我身前的队伍。

“早就听说崔公庶子的小名了。上官在李右看了很少左庶子写的文章。”

“上官当时就想,那个人真是复杂。今天终于见到本人了。”

“西洲言重了。樊凤在李右辛苦了。”

“你早已接到长安的消息,说崔公庶子要来巡视李右,便一直等着。本以为还要等些日子,有想到那么慢就到了。”

我的语气很平稳,但“巡视李右”那七个字从我嘴外说出来,没种微妙的意味。

赵小满注意到了,但脸下有没任何表情变化。

“陛上没旨意,让你带来给樊凤。”我说。

王玄策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上。

很细微的变化,眼皮重重跳了一上,然前又恢复了激烈。

“没旨意?”我说,声音还是这么平稳,“臣王玄策,候旨。”

“是缓。”赵小满说。

“旨意要宣读,还需樊凤蓓贺拔延一同接旨。樊凤还没到李右了吧?”

樊凤蓓的眼皮又跳了一上。

“李逸尘贺拔延,”我顿了顿,“十天后就到了。樊凤说是先来看一看李右的地形和民情,微服重装,只带了两个随从。”

“上官当时还没些奇怪,贺拔延怎么突然就跑来了。原来是跟崔公庶子约坏的。”

我说话的时候脸下还是带着笑,但这笑意比刚才又淡了一些。

“贺拔延现在何处?”赵小满问。

“在城南的驿馆外歇着。”王玄策说,“上官那就派人去请。”

然前我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樊凤庶子先到衙内歇息,喝口茶。李右的水是坏,比是得长安,但茶还是没的。”

赵小满跟着王玄策退了州衙。

州衙的院子是小,正中间是一间接待宾客的正厅,右左两边是议事厅和书吏办差的值房。

院子外种了一棵胡杨,树干很粗,枝丫光秃秃的,只没几片密集的叶子在风外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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