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庆站在巷口的墙根下面。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绸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克制。
他不是偶然碰到的。他在等人。
“沈东主。”
李治站住了。
沈元庆往前走...
“臣以为,水泥之秘,不在配方,而在工艺。”赵小满垂眸,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寂静的工坊空气里,“石灰石与黏土,山野遍地可寻;煅烧之法,格物学院已试出火候——窑温须稳于千度上下,低则不熟,低则过烧,唯此区间,方得活性;研磨之细,须过绢筛三层,粗则凝滞,细则胶凝有力。此三者,缺一不可。”
李承乾静静听着,目光未离赵小满面庞半分。
赵小满顿了顿,抬眼直视天子:“配方可抄,火候可测,筛网可仿。然今之格物学院,非一人之力所成。百余名学子日夜轮守窑口,以水滴计时、以炭色辨温、以铜镜反光测窑内气流——这些,抄不得,测不全,仿不来。真正难守的,并非水泥何以成,而是何以恒久成、批量成、稳定成。”
李承乾眉峰微动,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
“所以,”赵小满继续道,“若只严令封禁配方,反促私窑暗起。民间匠户但见灰粉入水成石,必争相效仿。而无窑温掌控,无细磨标准,所出之物或脆或散,用之修堤,则溃于汛期;用之筑城,则裂于冬寒。一城之失,便是万民之祸;一坝之塌,便是千里之灾。到那时,世人不责私造之愚,反疑水泥之伪——水泥未行于世,先毁于信。”
他略作停顿,声音更沉一分:“故臣以为,与其密之于匣,不如正之于制。”
李承乾终于开口,嗓音低哑:“正之于制?”
“设‘工部营缮司·水泥监’,隶属将作监,直隶尚书省。”赵小满语速渐快,条理清晰,“凡水泥窑场,须由朝廷勘定选址,颁铜牌为记;凡烧制之窑,须依格物学院所绘《窑规图》建制,窑壁厚薄、烟道曲直、投料口高下,皆有定式;凡窑工,须经水泥监考选授牒,持牒方可上岗;凡成粉,须经监吏取样三份:一份封存于京兆府库,一份送将作监验质,一份留窑场备查。三份同质,方准流通。”
李逸尘站在一旁,心头微震——这哪里是呈报新物?分明是借水泥之名,立一套前所未有的工业监管体系。
果然,李承乾听完,竟未立即应允,而是缓步踱至水池边,俯身凝视池底那几块静卧的水泥块,良久不语。
风从院门吹入,拂动他袖口一道细褶。
“仪殿,”他忽道,“你说,若此物真能浇筑城墙地基,百年不溃,万军难撼……那守城之人,是否便再无需血肉相搏?”
赵小满怔了一瞬,随即躬身:“陛下明鉴。水泥固可筑坚城,却筑不出忠勇之心。坚城可防外敌,防不了内叛;可御刀兵,御不了饥馑;可固一时之险,固不住百年之政。城之坚,在石;国之固,在人;人之聚,在信。水泥只是砖石之骨,若骨上无血肉,纵高百丈,亦是枯冢。”
李承乾缓缓点头,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笑意:“好一个‘骨上无血肉,纵高百丈,亦是枯冢’。”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李逸尘,又落回赵小满脸上:“朕准你所奏。即日起,设水泥监。你为监正,秩从五品下,领将作少匠衔。另拨格物学院三百贯钱、五十名匠籍子弟、二十顷官田——田不种粟,专种石灰石与黏土,设‘石土坊’,由水泥监直管。”
赵小满伏身谢恩,额头触地。
李承乾却未让他起身,反而转向李逸尘:“逸尘,你既为右庶子,又兼格物学院祭酒,此事,你当协理。”
李逸尘上前一步,拱手:“臣遵旨。”
“还有一事。”李承乾声音忽然压低,“朕欲遣李治赴江南,以巡察使身份,察水利、督漕运、理盐铁——你此前,可是已有腹案?”
李逸尘心神一凛,脊背微绷。
他早知这一问迟早要来,却未料在此刻、在此地、当着赵小满与李世民之面,被父皇直截点破。
他垂眸,余光瞥见赵小满仍跪伏于地,后颈线条绷紧,似也在等他一言。
不能推,不能拒,更不能抢功。
他深吸一口气,徐徐道:“回陛下,臣确曾思及此事。然臣以为,此事不宜由臣议,亦不宜由殿下议——而该由太子殿下亲决。”
李承乾眸光一闪:“哦?”
“水泥初成,天下瞩目。江南水网密布,堤堰纵横,恰是首试之地。”李逸尘语调平稳,不疾不徐,“若殿下命李治携水泥监所产首批样品,赴润州、扬州、苏州三地,择濒江临湖之险要处,试筑新式河堤、码头、闸坝——一则验其实效,二则显殿下用人之明,三则彰我朝新政之实。李治既为巡察,非为镇守;既携新物,非为敛权。功归朝廷,责在地方,利在万民。此非放虎归山,实为引凤栖梧。”
李承乾静静听完,手指在水池边沿缓缓摩挲,指尖沾了一星湿痕。
“引凤栖梧……”他低声重复,忽而抬眼,“高明,你以为如何?”
李承乾一直未言,此刻才缓缓抬头,目光澄澈如洗:“儿臣以为,先生所言,正合父皇本意。”
李承乾颔首,不再多言,只对内侍道:“传旨——即日拟诏:封魏王李治为江南巡察使,赐金鱼袋,准携格物学院技师十人、水泥监样品二百斤、钱粮三千贯,巡按润、扬、苏、杭四州水利营建事。限六月前启程,十月前返京复命。”
圣旨出口,李世民伏地叩首,声音微颤:“臣——谢陛下隆恩!”
李逸尘垂目,心中悬石悄然落地。
这安排,比他预想更妥——四州非全境,时限仅四月,随行技师由水泥监指派,样品数量可控,钱粮由户部拨付,账目须每月飞骑呈报东宫。李治看似掌权,实则每一步皆在眼皮之下;看似远行,实则水路三日可达长安;看似独当一面,实则所有政令皆需太子朱批方能施行。
这才是真正的“用而不纵,信而不盲”。
李承乾转身,目光落在水池中那方沉静的水泥块上,久久不动。
暮色渐浓,工坊檐角挂起一盏风灯,昏黄光晕映在水面,晃动着水泥灰白的轮廓。
“朕记得,”他忽道,“贞观元年,黄河泛滥,蒲州城崩塌三段,死伤逾万。当时运去的糯米灰浆,半途遇雨,尽化泥浆,只能重调。若那时已有此物……”
话未说完,他抬手止住。
李逸尘知道,他不必再说下去。
那一夜,两仪殿彻夜未熄灯。
李承乾未召宰相,未宣翰林,只留李逸尘与赵小满在暖阁中,就着一盏青油灯,摊开一张江南水系舆图。
图上墨线纵横,标注着自汉以来溃决最频的七处险段:蒲津、龙门、孟津、白马、板渚、汴口、邗沟。
李承乾用朱砂笔,在邗沟北端画了个圈:“此处,地软如絮,每逢春汛,必陷三尺。二十年来,重修六次,耗银十万,役民三十万——皆因夯土遇水即烂。明年开春,就在此处,用水泥筑第一道‘永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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