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在心里把这三样东西摆在一起看了一遍。
信行是魏王在管。
钱庄是太子在推。
国资院,李世民刚才说得清楚,是陛下和太子商量之后做的决定。
他是关陇集团的实际领袖。
...
李世民这句话一出口,水池边的风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李承乾下意识抬眼看向父亲,目光里是惊愕,更是不解——方才李逸尘苦口婆心讲了半日“朝廷资本”与“民间资本”的分界,讲得条分缕析、层层递进,陛下明明已点头称善,怎地临门一脚,竟将“朝廷资本”四字原样接过去,却反手按在了水泥之上?
李逸尘却未显意外,只微微垂首,袖角在膝前轻轻一压,像压住一口将要腾起的气。
他早知这一关不会轻易过去。
不是李世民不信他,而是信与不信之间,横亘着七十年刀锋舔血换来的江山,横亘着玄武门血未干时那一道道密报上“某州豪右私蓄甲兵”“某郡商贾结社聚粮”的朱批。帝王之疑,从来不是多疑,而是太知人——知人心易变,知利欲蚀骨,知一旦放手,便再难收束如初。
所以李逸尘不辩,只等。
李世民已踱至水池东侧,蹲下身,指尖拨开浮萍,捞起一块沉底的水泥块。灰白、粗粝、边缘尚有未洗净的泥渍,却已硬如磐石,敲之铿然有声。
“朕说‘用朝廷资本控制水泥’,不是要官营,不是要禁绝,更不是要把窑场全收归少府监。”他声音低而沉,一字一句,如凿入青石,“朕要的,是三根线。”
李承乾立时屏息。
李逸尘亦抬眸,目光如针,刺向那三根线。
“第一根线,配方权。”
李世民将水泥块翻转,露出底部一处微凸的刻痕——那是格物学院新制的编号印记,形似“贞观二年·蓝田·逸字第三号”。
“水泥配方,由格物学院专研、专录、专存。凡外传者,须经太子监印、尚书省备案、少府监验核三道程序。凡工匠学艺,须入格物学院设于各州之‘水泥匠习所’,持证方能烧制。证分三等:丙等可助窑、丁等可看火、乙等可主窑。甲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逸尘。
“甲等匠人,三年一考,唯格物学院亲授、太子亲试、朕亲赐金印者,方可授之。此印非为荣宠,乃为锁钥——持印者,方能调阅蓝田总窑之核心配比、温控时辰、煅烧曲线。无印而擅改配比者,视同私铸军械,斩。”
李承乾喉头微动。这哪是授印?分明是悬剑于顶。匠人技艺越高,越被缚得越紧,越需仰朝廷鼻息而活。
李逸尘却缓缓颔首:“陛下此策,臣以为极妥。配方非死物,实为经验之结晶。今日丙等匠人所见之‘标准配比’,明日乙等匠人改良后或已不同。若配方如铁券般颁下即定死,反成桎梏。唯有以‘活印’管‘活技’,方使技艺不僵,而主权不移。”
李世民眼中掠过一丝锐光,似赞许,更似试探——这年轻人竟不争配方之秘,反替他补上了“活印”二字,把死规矩变成了活法度。
他继续道:“第二根线,矿脉权。”
“石灰石、黏土矿,非金银铜铁,朝廷不收为永业,但须‘登记入籍’。凡新开矿口,须由州县勘验地形、水量、运路,报工部核准;凡旧矿扩采,须呈图册、算耗损、列复垦期,经户部核验后方准掘进。矿主可租、可售、可合股,唯有一条:矿契背面,须加盖工部‘水泥专用’朱印。无此印者,所采石料,不得入任何官民窑场。”
李承乾心头一震。
这看似放权,实则织网。矿脉仍属民间,但每一块石头的来路去向,皆在朝廷账册之中。日后若有异动,查契即可溯流而上,不必兴师动众,只消一道公文,便断其源头。
李逸尘接口道:“此策尤重复垦。臣请陛下明诏:凡开矿之地,须留三成山体不凿,凿后五年内,须植松柏千株,三年存活率不得低于七成。工部派员验查,存率不足者,罚没当年矿利三成,充入州学经费。如此,则山不枯、水不浊、民不徙,矿利愈久,反哺愈厚。”
李世民唇角微扬,终是露出今日第一抹真正笑意:“好一个‘山不枯、水不浊、民不徙’。就依你。”
风忽拂过水面,涟漪轻荡,倒映着三人身影。
“第三根线,”李世民站起身,袍袖振开,如展翼,“流通权。”
此四字出口,连李承乾呼吸都滞了半拍。
流通——最不可控,最易生变,最藏乾坤。
李世民却语气愈发平稳:“水泥非盐铁,不可禁运,亦不必专营。朕只设一‘通流司’,隶尚书省,不辖人、不掌钱、不建仓,唯行一事——发‘流引’。”
“流引?”李承乾脱口而出。
“对。流引。”李世民从怀中取出一纸薄笺,递予李承乾。
李承乾展开,只见素绢之上,墨线勾勒出长安、洛阳、凉州、扬州四地轮廓,其间以虚线相连,线上钤三枚朱印:工部验讫、户部核数、少府监押。纸角一行小楷:“贞观二年六月,首试行,限百石。”
“凡运水泥逾百石者,必持此引。”李世民道,“引分三色:红引通军用,直抵边镇,免税免检,唯需戍将签押回执;蓝引通官用,修水利、筑堤坝、建驿馆,凭州府公文申领,税三成;白引通商用,贩售民用、修宅邸、铺乡道,须纳五成税,并附窑场编号、匠人印鉴、运输车马号牌。”
李承乾指尖抚过那三色引纸,触感微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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