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死寂。烛火噼啪爆裂一声。
袁绍盯着羊耽,嘴唇翕动数次,终究未能成言。他忽然想起昨夜暴雨中,自己独自坐在帐内,反复擦拭那柄早已不存在的青冥剑时,心中翻涌的并非对董卓的恨,而是对羊耽的疑——疑他为何能安然脱身于洛阳围困,疑他如何能在虎牢关下从容设宴,疑他袖中那柄从未出鞘的乌木剑,究竟藏着几道未曾显露的锋芒。
就在此时,帐外忽传急促鼓点,三通急鼓,正是军中最高警讯!
未等众人反应,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撞进帐来,甲叶崩裂,左臂齐肘而断,右手却死死攥着半幅残旗,旗面焦黑,唯余一角猩红篆字——“陷”!
“报——!”斥候嘶声力竭,“西面……西面山道……陷阵营!黑甲!玄旗!旗上无字……唯有一只白骨手掌印!已破我左翼三道鹿角,距中军大帐……不足五里!”
“陷阵营?”袁绍瞳孔骤缩,失声,“高顺?!”
“非也!”斥候咳出一口黑血,眼中尽是骇然,“旗手……旗手是……是曹公麾下校尉,姓典,名韦!”
轰——
帐内炸开一片惊呼。典韦!那个曾在酸枣营中赤手搏杀两头疯牛、被袁术赞为“古之恶来”的巨汉!他怎会出现在西面?!虎牢关西门分明无人驻守,典韦所率之兵,又从何处而来?!
羊耽却未动容。他静静看着袁绍惨白的脸,看着那枚被攥得几乎变形的断齿素绢,看着帐顶摇曳的灯焰将袁绍的影子拉长、扭曲,最终投在地图上——正正覆盖住虎牢关西门那一片被刻意留白的苍茫山色。
雨早已停了。可帐外,风起了。
风卷着未散的湿气,裹着断魂涧方向飘来的、极淡极淡的一缕腥甜气息——那是新翻的泥土混着陈年尸骸的味道,是暗渠深处桐油灰与腐叶发酵的气息,是三千羌胡在绝望中舔舐刀锋时,舌尖尝到的铁锈味。
羊耽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乌木剑,递向袁绍。
剑鞘朴素无纹,唯在尾端阴刻一行小字,笔锋凌厉如刀:“予羊。”
袁绍僵立原地,手指颤抖,却迟迟不敢去接。
羊耽也不催,只将剑横于掌心,剑穗垂落,青铜铃静默如初。帐内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他眸中似有星河流转,又似万古寒潭,深不见底。
“本初兄。”他声音很轻,却压过了帐外呼啸的风声,“此剑,昔年你赠我防身,今日,我还你。”
风掀帐帘,猎猎作响。门外天色,已由铅灰转为一种沉郁的青紫,仿佛天地正屏息,等待某道雷霆劈开这凝滞的混沌。
袁绍喉头滚动,终于伸手,指尖触到冰凉剑鞘的刹那,羊耽忽又开口:
“还有一事,忘了告知。”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袁绍袖中那枚青玉簪,掠过帐角碎裂的案木,最后落回袁绍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那三千羌胡,昨夜已将西门铁闩熔断。今夜子时,他们不会开门——因门,早已虚掩。”
风,骤然狂烈。帐顶铜铃齐鸣,嗡嗡震耳,恍若万鬼同哭。
而羊耽腰间那枚青铜铃,依旧寂然无声。
袁绍的手,悬在半空,再无法落下。
帐外,马蹄声如雷碾过大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整座虎牢关都在这铁蹄之下簌簌发抖。可那蹄声的方向,并非来自西面——而是自东、自南、自北,三面合围,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典韦的陷阵营,只是第一道浪。
真正的海啸,还在后面。
羊耽静静看着袁绍,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面如金纸的盟主,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讥诮,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澄澈:
“本初兄,你还要……慎思么?”
帐内烛火,倏然全灭。
唯余帐外,一道惨白电光撕裂青紫色天幕,瞬间照亮袁绍手中那枚青玉簪——簪首羊角纹上,一点朱砂,正缓缓晕开,如泪,如血,如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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