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主?”荀攸皱眉。
“验袁绍是否堪为天下主。”羊耽转身,烛光映亮他眼底幽深,“他试了三年。如今,答案已出。”
帐外鼓声陡然拔高,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一名校尉浑身浴血冲入,甲胄裂开数道深口,右臂缠着染血布条:“丞相!袁军……袁军撤了!”
满堂哗然。
“撤了?”徐庶失声,“怎可能?”
校尉喘息未定,急声道:“非全退!是……是袁绍本部兵马,突然收鼓鸣金,后撤十里扎营!其余诸侯见状,各自惶惑,袁术部已开始拆营,袁遗则派人来问——是否……是否盟主生了急病?”
帐中一片死寂。
羊耽却笑了。那笑不带温度,却比刀锋更冷。
“袁绍没病。”他轻声道,“他只是刚收到消息——黎阳失守,淳于琼授首,邺城南门险被诈开,而他的粮道,已被赵云截断三次。”
“他现在明白,虎牢关不是牢笼。”羊耽踱回案前,拾起那封密信,指尖抚过“郭奉孝”三字,“是他自己的骨头,正在被人一根根抽出来,熬成汤,喂给我的将士喝。”
他抬眼,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传令——张绣,即刻点五千虎豹骑,出关向东,不取袁营,直扑汲县!切断袁绍自黎阳返邺之路!”
“喏!”张绣抱拳,声如洪钟。
“徐庶,修书三封:一封予孙策,命其即刻攻九江,牵制袁术后路;一封予刘备,令其速遣关羽率精兵五千,佯攻济南国,逼袁谭回援青州;最后一封——”羊耽顿了顿,眼中寒光迸射,“送往益州,交刘焉亲启。”
徐庶一怔:“送刘焉?”
“告诉他,”羊耽嘴角微扬,笑意森然,“郭奉孝已入黎阳,赵云已握袁绍咽喉。若刘焉欲取中原,此刻便是唯一机会——但若他犹豫三日,黎阳粮仓将尽数焚尽,赵云铁骑亦将北上幽州,届时,袁绍虽败,中原却再无刘焉插足之地。”
帐中人人变色。
这是逼刘焉下注——赌,便与羊共分袁绍尸骸;不赌,便永失中原棋局入场之机。
贾诩深深看了羊耽一眼,终是颔首:“妙。刘焉若信,必倾力而出;若不信……他亦不敢不信。毕竟,郭奉孝之名,一旦传出,天下谋士皆知——袁氏根基,已从内部腐烂。”
羊耽不再言语,只负手立于窗前。暮色四合,虎牢关外烽烟渐熄,而远方天际,一道赤色晚霞正撕裂云层,如血如火,漫过山峦,泼洒在整片中原大地上。
就在此时,帐外忽有风起,卷得案上密信一角翻飞。那“郭奉孝”三字,在余晖中灼灼如烙。
羊耽凝望良久,忽而低语,声若耳语,却字字如钉:
“郭奉孝……你既肯为我燃此烈火,我便为你,烧尽这乱世藩篱。”
风过帐帘,烛火狂跳,明灭之间,仿佛有无数身影在光影里交错——袁绍在邺城殿中摔碎玉盏,刘焉在成都府中捏断茶盏,孙策横刀立于长江舟头仰天长啸,刘备在徐州城头攥紧手中竹简,而千里之外的黎阳城楼,赵云独立残阳,身后火光熊熊,映得他银甲如血,长枪斜指北方。
同一轮落日,照见九洲风云涌动。
羊耽缓缓抬手,将那封密信投入烛火。
火舌瞬间吞没纸页,“郭奉孝”三字在烈焰中扭曲、蜷曲、化为灰烬,却于熄灭前最后一瞬,迸出一点刺目金芒——仿佛那名字本身,便是一枚淬火之刃,一旦出鞘,便再无归鞘之日。
灰烬飘落案头,羊耽俯身,以指尖碾碎,淡淡道:
“传令三军——今夜,虎牢关不闭城门。”
“备酒,待客。”
“郭奉孝若来,以国士礼迎。”
帐外,暮鼓初响,一声,一声,沉如雷动。
而此刻,黎阳城头,赵云解下披风,抖落血尘,亲手将一面崭新羊字大旗,系于断裂的袁字旗杆顶端。
风起,旗展。
那旗帜猎猎作响,遮住了半边残阳。
而在旗影覆盖之下,一道青衫身影自城门阴影中缓步而出,手中无剑,只提一盏素灯。灯焰幽微,却稳如磐石。
他抬头,望向虎牢关方向,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灯焰晃动,映亮他腰间一枚旧铜牌——正面铸“袁”字,背面,一刀刻痕深嵌,横贯其上,将“袁”字斩为两半。
风过,灯焰不灭。
人影渐远,唯余一地碎影,如墨痕蔓延,悄然渗入黎阳青石缝隙,无声无息,却已伏向整个河北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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