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武又快步跑来，行礼道：“太子殿下，大堤已成。”

众人都在欢呼中，朱标带着刘伯武与蓝玉走到一旁，这里距离热闹的人群远了些。

刘伯武询问道：“殿下，可还有吩咐？”

朱标道：“刘侍...

紫金县窑场外的土路上，新翻的泥地还泛着湿润的青灰，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低垂的柳枝，啄食着散落的麦粒。太子朱标站在一株老槐树下，袍角被微风轻轻掀起，露出底下皂色靴面——那是常妹亲手纳的千层底，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他抬手接过司舒递来的考卷，纸页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墨渍，是方才在马车里临时誊写的。

“第一题，”朱标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孩子耳中，“《孟子·梁惠王上》有言：‘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请诸位试解其意，并说一说，若将此理用于紫金山窑场烧砖取土，当如何行事？”

话音刚落，前排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就举起了手，脸蛋红扑扑的：“殿下，我爹说，挖土不能挖太深，不然山会塌！去年西坡挖得太狠，下雨时滑了两车泥，差点埋了窑口！”

朱标笑着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支炭笔，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记下“西坡滑泥事”，又问：“那该怎生改？”

“铺石阶！”另一个男孩抢答，“我叔在应天城修过墙，说土松就夯石基，再引水沟绕坡走，水不冲土就稳当！”

朱标目光扫过人群，见马生正站在稍远处的榆树荫下，手里捧着一卷《农政全书》残本，眉头微蹙，似在思索什么。他不动声色，转而点了桂彦良：“先生以为，此法可否推及全县？”

桂彦良捋须一笑：“殿下这是拿窑场试刀呢。紫金县辖九乡，山势各异，西坡宜石固，东岭多砂则需植草固坡，北坳积水处更当开渠导流——一刀切不得，须得一乡一策。”

郑思先在一旁接道：“臣前日访过陶家湾，见老陶匠用稻草混黄泥糊窑壁，十年不裂。可见古法未必旧，新法未必善，贵在因地制宜。”

朱标颔首，忽见人群后头有个瘦高少年迟迟不举手，衣袖磨得发白，却洗得极净。他点名道：“李四，你来说。”

那少年身子一僵，攥紧手中半截铅笔——那是太子上月送的，全县独一份。他声音发颤：“回殿下……孟子讲的是‘养’，不是‘取’。窑场烧砖，取土是为活命；可若只知取，不知养土、养林、养水，三年后山秃了，泥滑了，窑冷了，人也就饿了。”

四周霎时静了下来。连枝头的鸟雀都停了鸣叫。

朱标久久未语，只将那支炭笔在掌心缓缓转了一圈，末了轻声道：“把这话记下来，刻在窑场新立的界碑上。”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马生脸上，“师兄，你以为如何？”

马生上前一步，躬身道：“臣以为，李四所言，暗合宋师‘格物致知’之旨。格者，穷究也；物者，非止草木虫鱼，亦含山川土脉、民生百工。若国子监只教圣贤章句，不令学子亲赴田垄窑场，便是舍本逐末。”

朱标唇角微扬，却未笑出声。他忽然转身，从马车底层拖出一只蒙尘的樟木箱，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余册手抄本，封皮上皆用朱砂题着《紫金实务录》。他抽出最上面一册，翻开扉页，赫然是他自己亲笔所书：“洪武五年冬，与常妹、毛骧、帅英巡紫金九乡，录窑务、农事、水利、疫病、赋役诸条，凡三百七十事。”

“这箱子，”朱标将书递给马生，“自今日起，交由国子监学正掌管。每季增补新录，每册须有三名学子联署作证，再呈内阁存档。若有一字虚妄，联署者同罪。”

马生双手接过，指尖触到书页边缘一道细小裂痕——那是去年暴雨夜，太子冒雨赶回应天途中，马车颠簸撞裂的。他喉头微动，终是低头道：“臣，领命。”

此时日头已斜，炊烟从窑场后头的村舍袅袅升起。几个妇人挎着竹篮走近，篮中盛着新蒸的芋头、晒干的野莓、还有用井水镇过的酸梅汤。常妹不知何时也来了，怀里抱着孩子，正倚在马车旁与陶家湾的村妇说话。那妇人指着孩子襁褓上绣的云纹笑道：“娘娘这针法，倒像咱们紫金山崖上刻的老云图——听老人说，那是元朝前就有的，保山护水的。”

朱标听见了，走过去接过孩子。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突然咯咯笑出声，小手一把揪住他腰间玉佩上的穗子。朱标顺势解开玉佩，将穗子缠在孩子手腕上：“这红绳，是去年腊月紫金山砍的第一捆桃枝染的。桃木辟邪，红绳系命——往后你长大些，记得替爹守着这山这水。”

孩子攥着穗子咿呀作响，朱标却望着远处黛色山影出了神。山坳深处，几座新建的砖窑烟囱静静矗立，没有黑烟，只有淡青色水汽缓缓升腾——那是新制的湿法除尘窑，用三层陶网滤掉飞灰，余热还引去温了村中学堂的火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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