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通道之中,徐景生面露意外,看着林远山。
居然需要这样小心?
远哥,你是不是过于谨慎了一点!
“不会吧远哥,贵叔是工厂老人,在这里兢兢业业二十年,实打实的建厂元老。
他这个人,半辈子守着那只裁床做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其实,他除了这身打版裁布的手艺,就没其他的本事了。”徐景生说到这里,低声解释道:“我老豆一向心软重情,知他手头拮据,才会关照他,将那些琐碎的尾序外发交他打理。
其实就是默许他对接小作坊时候,能够抽点油水,赚些外快贴补生计。”
“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林远山淡淡看了徐景生一眼,后者连忙闭嘴,转身跑向电梯方向。
六十年代,香江工厂。
类似陈贵这种得了雇主关照,赚些不在工资簿上的外快,完全不稀奇。
可以说,大部分的车间主管或者大师傅,或多或少,都有这类雇主默许的灰色收入。
这个,属于大家心照不宣的。
现在林远山预判陈贵心怀怨恨,会铤而走险偷窃工厂核心纸样。
可在徐景生看来,太过夸张,就是这种人情顾工的弊病!
徐大少爷觉得,他们徐家对陈贵有大恩,对方又效命自家大半辈子,现在好聚好散,不敢做出这种事。
毕竟,偷窃制衣纸样,属于制衣行业的大忌!
事情传出去,陈贵就是自砸饭碗,任他手艺再好,也没工厂敢雇佣这个大师傅了。
这里,必须说一下六十年代初期,香江制衣出口行业的生产流程。
这个年代,可没有后世的电脑打版,更没有数码存档。所有外销成衣的命脉,就锁死在那套手工工业纸样上面。
类似顺昌这种外销工厂,他们对接外商通用的工业纸样,一共分为三部分:基础原型纸样、放码纸样以及排料唛架纸样。
这套纸样,采用加厚牛皮卡纸纯手工绘制。
一切依靠老师傅几十年的经验眼力手感和空间布局能力。
一针一线、一版一码,都用手动测算、描绘、定位,容不得半寸偏差!
简单来说,外商给件成品样衣。
陈贵这种大师傅从零拆解、重新立版。
好比这次,徐景生出事之前,徐顺昌从英国百货公司,接到一笔秋冬季女装订单。
必须用女装12码,做为标准基础版,把这件衣服精准拆分:上衣分出前片、后片、袖片、领片、襟片;
下装拆分裤片、腰头、袋口、贴边,每一个部位独立成版。
这套基础原型,就是这批成衣的标准。
后续大小尺码、全部依托基础版延伸。
衣服版型好坏、线条流畅度、上身版型观感,胸围肩宽比例,袖长领型弧度,都由这张牛皮纸原型决定。
谁能拿到一家工厂的全套外销纸样,谁就等于直接拿捏了这家工厂的订单命脉!
林远山最忌惮、最警惕的一点,就是陈贵被开除之后,为了毒资铤而走险,偷走工厂正在赶货的这笔订单的工业纸样。
与此同时,厂房裁床房。
徐顺昌板着脸、一言不发走进来。
正在工位收拾图纸的陈贵,心脏骤然狠狠一缩。
他将绘制完毕的新版纸样小心翼翼叠好,压入抽屉最深处,之后收敛神色,迎上前来:“厂长,有事?我、我刚刚说话冲动了一点,对唔住,您别和我计较。
看到这个建厂元老,双手局促捏着搭在脖颈的皮尺,徐顺昌叹了一口气。
他径直走到陈贵面前,拉开一张木椅坐下:“阿贵,坐,我们聊两句。”
陈贵心里七上八下,也是拉了一张凳子坐下。
方才听到外快被林远山收走,他跑去找徐顺昌发火。
不仅开口顶撞,还放出狠话威胁,现在回来,他真的后悔了。
说白了,这份水面下的收入,以前就是徐顺昌关照自己。
现在老东家都降级当厂长了,自己跑去闹,平白没道理的。
拍了拍额头,陈贵让意识清醒一点,再次低头认错:“徐厂长,刚刚是我一时糊涂,牛脾气上了头,看在我跟着您这么多年的份上,原谅我这一回吧。”
徐顺昌没有接话,沉默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到陈贵的面前。
陈贵当场愣住,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
徐顺昌最重消防安全,整间工厂,唯独他的厂长办公室,在会客待客期间能够抽烟。
至于裁剪房、车缝车间、熨烫区、仓库全部严禁烟火。
徐顺昌驭下宽容,就是在烟火这方面,他不会纵容任何人违规,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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