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东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少年也不催,只静静等着,耳畔银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霍东终于抬手,接过素绢包。
入手微沉,带着一丝凉意,仿佛裹着一段凝固的寒冬。
“第二样。”少年又道。
他左手从腰间解下那支竹笛,笛身通体乌黑,不见竹节,倒像一截被千年寒气浸透的墨玉。笛孔边缘磨损得异常光滑,显然常被人摩挲。
霍东接过笛子,指尖拂过笛孔,忽觉一丝异样——笛壁内侧,竟嵌着一缕极细的银丝,顺着笛腔螺旋而下,直抵笛尾。
他不动声色,将笛子横在掌心。
少年却忽然抬手,食指在笛尾轻轻一叩。
笃。
笛身微震,那缕银丝骤然亮起,化作一道纤细银线,倏然射出,直扑霍东眉心!
霍东未躲。
银线停在他眉心前三寸,悬而不进,微微震颤,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少年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波动:“霍宗主不避?”
“避了,就听不到第三样了。”霍东声音平淡,甚至带着点倦意,“你师父既然派你来,就不会真杀我。”
少年沉默两息,忽然收回手指。
银线瞬间缩回笛中,光芒隐去。
“第三样。”他深深吸了口气,右手按在左胸位置,指尖微微发白,“是我这条命。”
话音落,他竟当着霍东的面,撕开了左胸衣襟!
衣料裂开,露出下方皮肤——并非血肉,而是一片半透明的琉璃状物质,正中央,一颗拳头大小的赤红心脏在缓慢搏动,每一次收缩,都泵出粘稠如熔岩的暗金色血液,在琉璃血管中奔流不息!
更骇人的是,心脏表面,赫然钉着七根细如发丝的冰晶长针,针尾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正顺着针身,一寸寸往心核里钻!
霍东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惊,不是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冰魄锁心阵。”他缓缓吐出五个字,“七针封七魄,雾蚀心火三百年……你师父,把你炼成了活体阵眼?”
少年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苍白得近乎透明:“霍宗主果然识货。家师说,此阵一破,绝仙禁地天门撑不过三日。”
他顿了顿,琉璃胸膛里的赤心猛地一缩,黑雾趁机涌入半分,他身形晃了一下,却咬牙挺直脊背:“所以,他让我来求您一件事——”
“请您,亲手拔掉这七根针。”
霍东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霜鸣铃,又看了看少年琉璃胸膛里那颗搏动的赤心,最后,目光落回少年脸上。
少年的眼睛依旧很黑,很深,却不再像古井——倒像一口即将干涸的泉眼,底下翻涌着濒死的灼热。
“你叫什么名字?”霍东忽然问。
“……无名。”少年垂下眼,“师尊说,名字会牵绊道心,故赐号‘守铃’。”
霍东点点头,忽然抬手,将手中霜鸣铃塞进少年掌心。
“拿着。”
少年一怔,下意识攥紧。
“铃响三声,踏雪无踪。”霍东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可若铃声未尽,人已先死,这踏雪,又踏给谁看?”
他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少年胸膛,而是悬在那七根冰晶针上方三寸,掌心朝下,一缕极淡的银白色气劲缓缓溢出,如雾似纱,轻轻笼罩住那颗赤心。
少年浑身一僵,琉璃皮肤下的血管骤然暴起,暗金血液流速加快,几乎要冲破表层!
“别动。”霍东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师父用三百年炼你这具身,是为了守天门。可守天门的人,不该是活阵眼,该是……持灯人。”
他指尖微凝,银白气劲倏然转浓,化作七缕纤细光丝,精准缠绕上七根冰晶针!
嗤——
一声极轻的锐响。
第一根冰针应声而断!
黑雾狂涌,却被银光死死锁在断口处,无法逸散分毫。
少年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琉璃皮肤下浮起蛛网般的暗金裂痕!
霍东眉头微蹙,掌心银光暴涨,第二根、第三根……接连崩断!
每断一根,少年身体便剧震一次,耳畔银铃疯狂摇晃,却始终未发出半点声响。
到第六根时,少年双膝一软,单膝跪地,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出血来,却硬生生没让一声痛呼漏出。
霍东俯视着他,忽然道:“你怕死么?”
少年艰难地摇头,琉璃胸膛里,那颗赤心搏动得越来越慢,黑雾已侵蚀至心核外围,仅剩薄薄一层金光苦苦支撑。
“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也守不住。”他喘着气,每个字都带着血沫,“霍宗主,我求您……快些。”
霍东没答。
他静静看着第七根冰针,看着那缕即将刺入心核的黑雾,看着少年眼中越来越黯淡的光。
然后,他缓缓收回手。
银光散去。
少年愕然抬头。
霍东却已转身,走向房内桌案,提起狼毫,蘸饱浓墨,在一张素笺上,挥毫写下八个大字:
【守铃不守阵,持灯代踏雪】
墨迹未干,他搁下笔,将素笺折好,递给少年。
“拿着这个,去绝仙禁地入口等我。”他声音平静无波,“三日后,日出之前,我若未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少年琉璃胸膛里那颗奄奄一息的赤心,最终落在他耳畔那枚小小的银铃上。
“……你就自己摇响它。”
少年怔住。
霍东已推门而出,身影没入走廊尽头的晨光里,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飘在微凉的空气里:
“铃响三声,踏雪无踪。可若有人偏要逆着铃声来,那这雪……就该为他停一停。”
走廊空荡,唯余少年跪在原地,掌心紧攥着那枚霜鸣铃,指节发白,耳畔银铃,在穿堂而过的晨风里,第一次,发出了一声极轻、极颤的——
叮。
声音很短,却像一道裂帛之音,劈开了方丈主峰上空,三百年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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