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安排好后,第二天董良杰就驾着马车,和董海龙,董海柱一起出发了。
这是两人第二次陪着董良杰一起去市里,上一次还是几个月前。
那一次没有动手,但事后他们也很庆幸他们一起去了,不然很难...
董良杰一听,脚步猛地顿住,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大脚菇?就是前两天你们在西坡松林里采的那批?”
海龙点点头,额角沁出一层细汗,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对,就那几筐,晒了一半,剩下新鲜的留着炒着吃……昨儿晚上湘琴说嘴馋,我就给她炒了一盘,还加了俩鸡蛋,她一口气吃了大半碗……”
“吃了多少?”董良杰声音沉下来,人已经快步走到炕边,伸手探向李湘琴的手腕。
李湘琴脸色泛青,嘴唇发白,额头上密密一层冷汗,手紧紧按在小腹上,呼吸短促而浅,一见良杰进来,勉强扯出个笑:“生子……不碍事,就是肚子咕噜咕噜响,有点胀,打两个嗝就好了……”话没说完,身子突然一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指节攥得发白。
董良杰搭脉的手没松,指尖稳而沉,三指压在寸关尺上,只觉脉象浮滑而略带涩滞,中取偏弦,肝脾之气被浊物所壅——不是寻常积食,是毒邪入络,虽未深陷厥阴,却已扰动中焦。他心口一沉:大脚菇这东西,他早年跟老药农学辨草时听人提过,本地山民叫它“憨蘑菇”,模样肥厚喜人,伞盖圆润如盖,菌柄粗壮似腿,看似无毒,实则含一种迟发性生物碱,鲜食不过量尚可,若连吃两日、或与高脂荤物同炒,极易引发胃肠痉挛、胆汁淤滞,重者伤及肝络,三五日才显症,发作时痛如刀绞,却常被误作急腹症送医。
他立刻抬头问:“除了昨晚那盘,今早呢?还吃了没?”
海龙一愣,挠头的动作僵在半空:“今早……湘琴说恶心,没吃啥,就喝了一碗小米粥,还是我熬的……”
“粥里放了啥?”
“就……小米、水,还有……半勺昨天晒干的大脚菇末,想着提提鲜……”
董良杰闭了闭眼。完了。
那点干菇末,经火焙后毒性反而更凝练,混在温糯的小米粥里,直入脾胃,比鲜菇更烈三分。李湘琴本就体弱,怀胎四月,气血本就聚于胞宫以养胎,中焦运化之力本就减弱,这一下,等于往摇摇欲坠的堤坝上狠狠凿了一锤。
他转身快步走到外屋灶台边,掀开陶锅盖,一股微腥微苦的气味钻出来——正是大脚菇特有的“陈木屑味”。他捏起一小撮锅底沉渣,在指腹捻开,凑近鼻尖嗅了嗅,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在舌尖轻轻一触,苦麻之气瞬间炸开,舌根发紧。
确是毒株无疑。
“大哥,马上烧滚水,三碗,一碗泼地上祭灶神,一碗你喝下去,最后一碗给我。”董良杰声音不高,却字字钉进空气里,“快!”
海龙怔住:“啊?我喝?这……这不治病吗?”
“你昨儿也吃了,只是量少,没显症。现在喝下滚水,催吐排毒,否则今晚你就该躺这儿了。”董良杰语速极快,“湘琴不能吐,胎气不稳,得用缓法——你去东屋把去年存的陈醋拎来,再拿个干净瓦罐,要没釉的粗陶罐。”
海龙这才反应过来,拔腿就跑,脚下绊倒门槛,又一个趔趄爬起来,连滚带爬冲向东屋。
董良杰回身,从自己随身布包里取出一个小油纸包,抖开,里面是几片干枯卷曲的叶子,叶背密布银灰绒毛,叶脉呈蛛网状凸起——这是他前日刚采的山栀子嫩叶,晒得半干,专为备急用。他取三片,掐去叶梗,只留叶肉,放在掌心揉碎,渗出淡黄汁液,又从腰间解下小瓷瓶,倒出半勺琥珀色液体——那是他用野生黄芩根榨的浓汁,加了少许蜂蜜调和。两样混匀,再舀一勺温开水搅匀,端到炕边。
“大嫂,含着,别咽,等嘴里发酸发苦,再一口一口慢慢咽下去。”他扶起李湘琴,让她靠在叠起的被褥上,一手托着她后颈,一手将药汁小心喂入唇间。李湘琴睫毛颤着,听话地含住,片刻后,喉头微动,蹙眉咽下第一口。
“良杰……这……这苦得舌头都麻了……”她声音虚弱,却带着点笑意,“比小时候偷吃你爸的中药还苦……”
“苦才管用。”董良杰替她擦掉嘴角药汁,目光扫过她小腹,那儿微微隆起,像一枚温润的青桃,隔着粗布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细微而倔强的搏动——那是新生命在混沌中撑开的第一道缝隙。他心头一软,声音放得更轻,“您得护着肚里这个小家伙,他正长骨头呢。”
话音未落,外屋传来海龙慌乱的喊声:“生子!醋来了!罐子也拿了!”
董良杰起身接过粗陶罐,将陈醋倒进去,又抓起一把粗盐撒入,拿筷子搅匀,再将刚才揉碎的山栀子叶渣和黄芩汁尽数倒入,最后舀半勺自家酿的山枣酒——酒性温通,助药力透达。整罐药液顿时泛起浑浊的褐色泡沫,一股浓烈酸辛气弥漫开来。
“大哥,把罐子端稳,蹲在炕沿边,让大嫂侧身,头略低,手按住她后腰,别让她乱动。”董良杰一边吩咐,一边从灶膛里抽出一根尚带余温的硬柴枝,迅速削尖一端,蘸了点清水,在李湘琴耳后耳垂下方半寸处,轻轻点刺三下——那是足少阳胆经循行之处,可疏肝利胆,引毒下行。血珠沁出,他用棉布吸净,随即拿起陶罐,将罐口缓缓贴近李湘琴口鼻。
“闻着,深吸气,三息之后,张嘴。”
李湘琴依言,酸辛之气如针扎入鼻腔,她本能地皱眉,胸腔却不由自主扩张——那气息竟如一道清流,直冲膻中,堵在心口的窒闷感骤然一松。她张开嘴,董良杰立刻将罐口倾斜,让那温热的酸雾缓缓灌入口中。她喉头滚动,没有咳呛,反而长长吁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
约莫半刻钟,李湘琴腹中开始发出咕噜声响,由浅至深,如春雷滚过冻土。她额上汗珠渐收,脸色从青灰转为蜡黄,继而透出一点血色。良杰搭脉再诊,脉象已由弦滑转为缓滑,虽仍弱,却有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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