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董良杰遇到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不,应该说,是一个他已经忘记了很久的人,这个人就是赵素娟。
她拦在他的车子前面,幸亏董良杰车子开的不快,不然她就被撞了。
小轿车撞一下,...
刘长贵站在院门口,没急着往里挤,只是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地落在那辆银灰色小轿车上。车漆在七月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一尾刚跃出水面的鱼,鳞片还沾着水汽,鲜活、锐利、不容忽视。他盯着车标看了许久——不是常见的红旗,也不是上海牌,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由三片舒展叶片围成的圆环,底下一行细小的中文字:云岭制药。
他忽然就明白了。
这车不是董良杰个人买的,是药厂的。可药厂能买车?村办企业能批下小轿车指标?这事不合常理。除非……董良杰早把路走通了,而且走得比谁都稳、比谁都远。
他没说话,只慢慢踱进院子,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他走到车前,没伸手碰,只微微俯身,凑近右前轮上方的铭牌看了看——沪产,1984年6月出厂,底盘号末四位“0723”,正是秀秀生日。他喉结动了动,没吭声,直起身,抬眼看向董良杰。
董良杰正笑着给几个孩子发糖,见刘长贵来了,把糖袋递给李小强,迎上来:“叔,您来了。”
刘长贵没应“嗯”,只点点头,目光扫过任秀秀微隆的小腹,又落回董良杰脸上:“车买得不声不响,倒是把全村人的心都撞得咚咚响。”
董良杰笑了笑:“动静大,是怕大家不知道咱厂里真有奔头。车不是摆阔,是干活用的——秀秀要去县里开会、去省里送样品、去满蒙医院谈合作,来回六十里土路,骑车两小时,风吹日晒不说,她现在身子重了,颠不得。”
刘长贵沉默片刻,忽然问:“专利的事,办下来几样?”
“七样。”董良杰答得干脆,“‘清肺宁’‘健脾丸’‘养血安神膏’三个老方改良版已获批;‘通络止痛酊’‘小儿消食口服液’‘益肾强骨冲剂’三样正在审查;还有个‘复方葛根降压片’,省科委刚列为重点扶持项目,八月要来厂里做实地验收。”
刘长贵眼皮一跳。他懂这分量。一个村办药厂,半年内七项专利申报,三项落地,还搭上了省科委的线——这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科研能力、生产标准和合规底气。他早知道任怀远医术好,却不知这老头把几十年攒下的方子、经验、甚至人脉,全毫无保留地压在了董良杰肩上。更难得的是,董良杰接得住,还压得稳,更往前推了一步:让秀秀牵头整理古籍验方,建起厂里第一个“传统医药文献室”,连县图书馆的老馆员都被请来当顾问。
“你跟秀秀,打算什么时候补办婚礼?”刘长贵忽地换了话题。
董良杰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去年腊月领证,算正式结婚了。”
“那是法律上。”刘长贵声音低了些,“村里人心里,还得有个红盖头,三拜天地,鞭炮响够三分钟。你娘当年嫁进来,没坐过轿子,可喜帖发了四十八张,酒席摆了十七桌,连邻村的赤脚医生都赶来喝一碗米酒。你俩呢?一张纸,两枚章,连顿像样的饭都没请。秀秀是大学生,可她也是董家的媳妇,是咱村的儿媳。这事,不能马虎。”
董良杰喉头一紧。他想起秀秀毕业那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抱着一摞书从校门口出来,风掀开她额前碎发,她抬头对他笑,眼睛亮得像盛了整条银河。那时他说:“等忙完这一阵,咱们补办。”可一忙就是半年,药厂扩建、药店开业、专利申报、人员培训……他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扯着,在无数个“等一等”里,把最该郑重其事的事,悄悄拖成了心上的褶皱。
他转头看秀秀。
她正蹲在车旁,教董良燕的儿子摸车窗玻璃——孩子小手按上去,留下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印子。秀秀没擦,只笑着对他说:“这是你第一次摸小轿车,记住了,以后你长大了,也能造自己的车。”孩子咯咯笑,小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呵出一团白气。
董良杰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他走过去,轻轻扶住秀秀的手肘,把她拉起来:“明天,我去镇上订酒席。后天,请刘叔帮我们写喜帖。大后天,挨家挨户送到。八月十六,宜嫁娶,咱们补办。”
秀秀没说话,只抬起眼看他。阳光斜斜切过她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她眼角有细纹,是熬夜查资料、伏案写说明书时悄悄爬上来的;她手腕纤细,可掌心有薄茧,是常年翻药典、称药材、捏药丸磨出来的。这双手,既会解微分方程,也会给小孩熬山楂麦芽水;既能用钢笔写出龙飞凤舞的批注,也能握着铜秤杆,稳稳吊起三钱川贝。
她看着他,终于弯了弯唇角:“那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喜宴菜单,我来定。不准全是大鱼大肉,得有素斋席,村东头王奶奶信佛,她孙子考上师范,得敬她一碗素面。”
“第二,司仪不请外人,让培林哥主持。他念过私塾,字正腔圆,还能把咱们这些年的事,一句一句讲清楚——不是夸我多厉害,是说清楚,这药厂怎么从三间漏雨的砖房,变成今天这样。”
“第三……”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小腹,“孩子生下来,满月酒,你得抱着他,挨家挨户磕头谢恩。不是谢我生了他,是谢村里人,这些年护着咱们,让这个厂,能在这片土里扎下根。”
董良杰没说话,只用力点头。他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刚出土的青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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