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现在……”她喉咙发紧,“它在长第五条手臂?”
“已经在长了。”白汐从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石子,灰褐色,表面布满蜂窝状小孔,“这是内冢出口的封石。我每天卯时取一次,看它颜色。”
她把石子放到苏绾绾面前。石子表面,靠近底部的位置,赫然多出一道极细的暗红裂痕,像血丝,正缓缓向上蔓延,已爬过三分之一。
“昨天还只是条线。”白汐说,“今天,它开始分叉了。”
苏绾绾盯着那道红痕,胃里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攥住。她想起那个四臂怪物脸上那道竖裂——那不是伤口,是即将裂开的壳。第五条手臂,就是它挣脱缚纹的裂缝。
“月见草……”她忽然抬头,“喝完三天,经脉撕裂的疼,会不会让它提前破壳?”
白汐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伸手,把苏绾绾袖口挽起来,露出小臂内侧。那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青色血管下,隐隐浮动着蛛网般的银纹——是月气在骨缝里奔涌的痕迹。
“疼,是帮你把月气从骨缝里逼出来。”白汐用拇指按在那片银纹上,力道不重,却让苏绾绾浑身一颤,“不是让你疼死,是让你疼醒。疼到记住自己骨头是什么样,疼到摸清每一道缝在哪里,疼到……你敢用自己的骨头,去撞它的皮。”
苏绾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浮了上来,像墨汁滴进清水,慢慢晕开,最后凝成一点极锐的银光。
“我明天卯时进内冢。”她说。
白汐没反对。她只是把那枚封石收回去,放回怀里,动作很慢,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祭器。然后她转身,从墙角的坛子里取出一个青陶罐,揭开封泥,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甜香弥漫开来。罐子里盛着半罐暗红色的膏状物,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月魄膏。”白汐用竹勺挖了一小块,递到苏绾绾嘴边,“含着。别咽,和水一起含。明早进内冢前,吐掉。”
苏绾绾张开嘴,膏体入口即化,甜得发腻,甜到发苦,苦到舌根发麻,麻意顺着喉咙一路向下,直抵丹田。她眼前一黑,又瞬间亮起——这一次,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光:她看见自己五条尾巴的根部,每一处都浮现出与指骨上一模一样的螺旋凹坑,坑底银光流转,像五颗微缩的星辰。
“你娘留的不只是封印。”白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留的是钥匙的另一半。”
苏绾绾含着膏体,没说话。她抬起手,慢慢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夯土地上,迅速被泥土吸干,只留下两枚小小的、暗红色的圆点,像未干的朱砂印。
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只剩余烬泛着微红。窗外,雾气不知何时散尽,一轮残月悬在墨蓝天幕上,清光如水,静静淌进门槛,漫过苏绾绾盘坐的脚踝,漫过白汐垂在身侧的手指,漫过院中老树虬结的枝干,最后停驻在白狼合拢的眼睑上——那淡蓝色的眼皮之下,瞳孔正无声转动,像一枚被月光唤醒的古老罗盘。
白汐忽然开口:“狼王的事,你不必背。”
苏绾绾一怔。
“楚阳的师父杀狼王,是为护栖月岭百里生灵。”白汐的目光扫过桌上并排的匕首与木梳,手指在梳齿断裂处轻轻摩挲,“可狼王当年,也是为护幼崽,才闯岭夺月泉。两边的账,早就烂在泥里了。”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带白狼回来,不是还债。是续命。它活下来,你才能活明白。”
苏绾绾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掌心。血还没干,正慢慢变成褐色,像一道凝固的、细小的河流。
她想起白狼站在矮丘上回望孙悟空时,淡蓝色眼睛里那针尖似的光;想起它蹚水过河时小心翼翼抬高的脖子,四条腿踩在河底石头上,爪子缝里夹着青苔;想起它蜷在树根旁,把脑袋搁在盘曲的树瘤上,耳朵随着远处风声微微翕动——那不是畏惧,是守候。
“它认得我。”苏绾绾忽然说。
白汐抬眼。
“不是因为我是谁。”苏绾绾抬起左手,五条尾巴在月光下无声扬起,银光流动,像五道凝固的瀑布,“是因为……它闻得到我骨头里的味道。”
白汐没笑,但眼角那道深纹,悄悄松了一分。
她转身,从灶台后抽出一把旧蒲扇,扇柄磨得发亮,扇面糊着几块补丁。她轻轻扇了扇,灶膛余烬里飘出几粒火星,悠悠荡荡,升向屋顶,消失在梁木阴影里。
“那就让它活久一点。”白汐说,“活着,替你看看——这山这月,到底是谁欠了谁。”
苏绾绾没应声。她只是把含着月魄膏的舌尖抵住上颚,任那股甜腥的麻意在齿间蔓延。窗外,残月西斜,天光将明未明,栖月岭的雾,又一次悄然聚拢,无声无息,温柔而固执,重新封住了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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