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列尼亚笑了,那笑容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咬合:“好。那今晚十二点,你跟我去趟北山坳。”
“去哪?”
“去收尸。”她头也不回,“你们昨天炸毁的火炮阵地底下,埋着七具没断气的伤兵。他们捂着肠子爬了四百米,想进城里找医生——结果被你们巡逻队当敌人打死了。”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把他们名字记在本子上,明天一早,你要亲手把名字刻在新坟碑上。用子弹壳做凿子,用血当墨。”
高飞眼前发黑。他想起昨夜爆炸后自己站在焦黑弹坑边,还对李捷笑着说:“这下清净了。”
“奶奶……”安妮声音哽咽,“您怎么知道……”
“因为1985年我在潘杰希尔谷地,也这么放过伤兵。”卡列尼亚指尖抹过窗框积尘,在玻璃上留下三道灰痕,“后来我亲手埋了他们。每具尸体嘴里都塞着半块馕——那是我最后的口粮。所以今天,”她忽然转身,浑浊瞳孔里燃着幽火,“我不许任何人,再把馕换成子弹。”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埃文撞开门冲进来,脸色惨白:“下校!西区平民区……发现大规模呕吐症状!初步判断是水源污染,但……但化验组刚被狙击手打残了!”
卡列尼亚眼皮都没抬:“谁开的枪?”
“监控拍到……是穿迷彩服的,但脸被油彩涂满。枪声来自市政厅钟楼。”
高飞脑子嗡的一声。市政厅钟楼——正是他们三天前部署的狙击观察点!
“拉尔夫。”卡列尼亚慢慢摘下左手手套,露出布满褐色老年斑的手背,“你带队去钟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记住——”她从颈间扯下一条褪色红绳,末端坠着颗子弹头,“这是你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颗子弹。现在,它归你了。”
高飞接过子弹头,冰凉金属贴着掌心,竟烫得灼痛。
“还有,”卡列尼亚走向门口,路过那张裂开的地图时,突然抬脚踩住红铅笔断茬,鞋底碾过笔芯,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告诉所有军官,第一轮谈话,每人回答一个问题——”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像钝刀刮过铁皮,“你上次亲手杀人,是什么时候?”
她推开门,走廊灯光倾泻而入,将她佝偻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影子尽头,正巧覆盖在地图上那道斜裂的缝隙上。
高飞攥紧子弹头,指甲深深陷进掌肉。他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撞击肋骨,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嗡鸣。窗外,不知谁家收音机飘来断续歌声,沙哑女声唱着俄语老歌《夜莺在歌唱》,调子歪得厉害,却奇异地压住了满屋死寂。
李捷这时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飞哥,我刚收到苏丹港消息……你爸留的货柜,今天凌晨被扣了。”
高飞没应声。他盯着地图上那道裂痕,突然想起父亲总说的那句话:“真正的枪神,不是枪快,是心比枪慢半拍。”
慢半拍……慢半拍……他数着心跳,数到第七下时,卡洛吉跌跌撞撞冲进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嘴唇哆嗦着:“下校!名单……名单上有个人……是您旧部!谢尔盖·瓦西里耶夫!他……他三年前在明斯克叛逃了!”
卡列尼亚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戛然而止。
高飞猛地抬头,看见老人背影凝固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一尊被骤然浇铸的青铜像。她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将食指竖在唇边。
那动作,高飞再熟悉不过——父亲教他瞄准时,也是这样竖起食指,挡住靶心。
“嘘……”卡列尼亚的声音顺着门缝钻进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话音落,她迈步走入走廊深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每一步都像踩在高飞绷紧的神经上。远处军营方向,突然响起沉闷炮声,不是敌方的——是红魔自己的迫击炮,正在试射校准。
高飞低头,发现掌心已被子弹头割破,血珠沿着弹壳螺旋纹路蜿蜒而下,滴在地图裂痕里,迅速洇开一小片暗红。他忽然想起卡列尼亚笔记本扉页那行褪色字迹,用拉丁字母拼写的俄语:
Смерть — это не конец, а точка отсчёта.
(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计时起点。)
窗外,夜色正浓稠地漫上来,吞没最后一丝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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