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未答,只是缓缓坐起身,青丝如瀑垂落肩头,素白中衣松垮系着,露出半截锁骨,清瘦,却蕴着不容亵渎的凛然。
她目光掠过他指尖残留的赤金余烬,又落回他脸上,声音低而清,像冰裂泉涌:“焚心丹,你留着保命的。”
“嗯。”李初秋坦然,“现在它保的是你的命。”
柳絮眸光微动,似有涟漪漾开,却又很快平复。她慢慢抽回手,指尖在他掌心留下一瞬微凉触感。
“蚀心蚕,不是我引来的。”她开口,声音平稳,“是它自己寻上门。”
李初秋眉头一拧:“谁放的?”
“天机阁。”柳絮抬眸,直视他,“或者说,是那位‘代阁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师父,还活着。”
李初秋呼吸一滞。
柳絮的师父?那个传说中因私炼禁术、叛出天机阁而被列为“死籍”的老疯子?那个在三年前雪崩中被确认尸骨无存的“玄机子”?
“他没死。”柳絮指尖轻轻抚过心口位置,那里衣料平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一直在等我回去。用这种方式。”
李初秋心头猛地一沉。
这不是追杀,是召唤。
以蚀心蚕为引,以锁魄眠龙印为锁,以断魂引为桥——不是要她的命,是要她的心、她的神、她的道基,尽数归还。
“你答应了?”他问。
柳絮望着窗外,正午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院中青砖上,亮得灼目。
“我没答应。”她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石壁,“但我必须回去。”
李初秋默然。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天机阁,从来不是江湖帮派,而是凌驾于皇权之上的隐世仲裁者。阁中长老,个个都是跺一跺脚,能让三州大地震颤的老怪物。而那位“玄机子”,更是被称作“半步窥天”的禁忌存在。
柳絮若回去,便是踏入龙潭虎穴。
“我跟你去。”他开口,语气毫无波澜。
柳絮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审视,有疑虑,更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叹息。
“你去不了。”她终于开口,“天机阁的山门,不在人间。”
“不在人间?”李初秋冷笑,“总不能在天上吧?”
“在‘隙’里。”柳絮指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痕,“介于生与死、实与虚之间的夹缝。唯有天机阁信物‘观星盘’,才能开启。”
李初秋目光一凝:“你没有?”
柳絮摇头:“三年前,我叛出时,已毁。”
李初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你故意让蚀心蚕入体,是为借它的引路之效,强行打开‘隙’门?”
柳絮眸光微闪,未置可否。
李初秋却已了然。
难怪她昨夜肯纵容他亲近——不是心软,是借他身上那缕尚未消散的、源自《太虚引气诀》的纯阳之气,悄然压制蚀心蚕躁动,为自己争取最后一刻清醒。
“你不怕死?”他问。
“怕。”柳絮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腕,“可若不去,师父会杀了所有与我有关的人。”
李初秋心头一紧:“包括我?”
柳絮抬眸,目光如刃,直刺他眼底:“包括你。”
空气骤然凝滞。
院中蝉鸣戛然而止。
良久,李初秋忽然伸手,捏住柳絮下颌,迫使她直视自己。他指腹粗糙,带着未干的汗意,动作却奇异地温柔。
“好。”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我等你回来。”
柳絮眼睫剧烈一颤。
“不许死。”李初秋盯着她眼睛,一字一顿,“你若死了,我就拆了天机阁的山门,把玄机子那老东西拖出来鞭尸。”
柳絮瞳孔骤然收缩,似被这狂悖之语刺中,嘴唇微启,却未发出声音。
李初秋却已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沉稳,背影挺拔如松。
临出门前,他脚步微顿,未回头,只道:“对了,昨夜你睡着后,我帮你把那支银簪,折了。”
柳絮垂眸,果然见枕畔半截断簪,银光黯淡,断口狰狞。
她指尖抚过断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瞬。
极淡,却真实。
李初秋走出房门,抬头望天。
日头正烈,万里无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团灼热的火,烧得愈发旺盛。
七皇子想当皇帝?
玄机子想夺徒儿?
呵。
那就看看,究竟是谁的刀,更快一点。
他抬手,抹去额角汗珠,转身走向院中那棵老槐树。
树荫下,大翠正抱着吃饱喝足的大白,满脸傻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李初秋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大白油光水滑的脊背。
大白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呼噜声,尾巴惬意地摇晃。
“大翠。”李初秋开口,声音平静,“帮我办件事。”
大翠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什么事?”
李初秋目光扫过她怀中慵懒的白猫,又落回她脸上,唇角微扬:
“去告诉柳絮,就说……”
“我说,等她回来,我要娶她。”
大翠愣住,小嘴微张,连怀里大白都忘了搂紧,差点滑下去。
李初秋已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转身离去,背影融进正午炽烈的光里,仿佛一把出鞘未久、却已锋芒毕露的绝世名剑。
而此时,院墙之外,一道黑影悄然掠过檐角,无声无息,如墨滴入水。
那人影手中,一枚青铜罗盘正微微发烫,盘面之上,十二星宿缓缓流转,最终,一颗孤星骤然亮起,指向北方——
那里,群山如墨,云海翻涌,一座悬浮于虚空之中的古老阁楼,正缓缓睁开它沉寂千年的、冰冷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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