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之，正是孙祖寿的字。
这般触及天地本源、超脱世俗道统的绝密问题，由孙承宗代为朝廷问询，最为妥当、最为稳妥。
孙承宗与孙祖寿虽同姓孙氏，宗族之上早已出五服、无半点姻亲血脉，孙承宗却深谙...
“牛！是那头牛！”
一名断了半截耳垂的匪徒失声惊叫，手指发颤指向老黄牛，声音里竟带了哭腔，“它……它昨儿撞翻了三哥，踩碎了六狗的肋骨，还把刀子顶在老疤脸上转了三圈——没死算他祖上积德！”
其余匪寇脸色骤变，纷纷后撤半步，握刀的手心沁出冷汗。方才还嚣张围攻红娘子的阵势顿时松动，刀棍垂落，眼神飘忽不定，像一群被猛虎盯上的野狗。
虬髯匪首面色阴沉如铁，喉结上下滚动，却强作镇定，厉声喝道：“怕什么！一头畜生罢了！再凶也是畜生，能通人言？能识兵法？——”
话音未落，老黄牛忽然昂首，鼻孔喷出两道粗重白气，四蹄不丁不八稳稳踏地，脖颈微沉，肩胛隆起如山岩，一双铜铃大眼直勾勾盯住匪首，眸底幽光浮动，竟似含着三分讥诮、七分杀意。
匪首心头莫名一悸，脚下不自觉往后滑了半寸，靴底碾碎枯枝的脆响在死寂山道上格外刺耳。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李信已缓步上前，青布直裰衣摆随风轻扬，腰间一枚素面竹牌悬垂晃动，那是他当年乡试中举时恩师所赠，刻着“守正持中”四字。此刻他右手负于身后，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微泛淡青微光，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其间，牵动天地间某种无形之律。
他目光扫过红娘子肩头那道裂开的鸳鸯战袄，扫过她执枪微抖的右手虎口渗出的血丝，扫过她额角滑落的汗珠与眼中未熄的凛冽火种——最后，视线缓缓落于虬髯匪首扣在瘦弱少女颈侧、青筋暴起的手掌之上。
“尔等劫掠良善，凌虐妇孺，辱国纲常，悖逆天理。”
李信语调不高，字字清晰，却似重锤砸入山壁，嗡鸣回荡于整条山谷，“今不诛，何以正人心？不戮，何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他并指朝前一划——
“嗤啦！”
一道无形刃气凭空迸发，如利剪裁帛，无声无息掠过匪首手腕。
没有血光飞溅，没有惨叫嘶嚎。
只见那虬髯匪首猛地僵住，瞳孔骤缩，低头怔怔望着自己右手——五指依旧张开，掌心朝天，可自腕骨往上三寸处，皮肉完好无损，唯有一道极细极直的灰白印痕，如墨线勒过，分明是活生生被“割断”了筋络血脉。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纹丝不动。
再试抬臂——整条右臂软塌塌垂落，如同朽木。
“啊——！！！”
一声非人的凄厉哀嚎终于炸开！
匪首踉跄后退，左掌拼命去掐右腕，可那灰白印痕之下，皮肉竟如冻土般迅速板结、发硬，连带肩头肌肉一并僵滞，整条臂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知觉，蔓延向心脉！
“毒！是毒！”
有匪徒尖叫。
“是炁！是心学真炁！”
另一人嘶声辨出端倪，脸色煞白，“传说中儒者养浩然之气，言出法随，一字可断江河——这小子……这小子是圣门嫡传？！”
此言一出，满山匪寇如遭雷击，纷纷丢刀弃棍，跪地叩首，磕得额头见血：“大贤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俺们是黑山寨的人！是山下那伙！跟俺们没关系！”
“求您高抬贵手，放俺一条活路——俺愿献上藏宝图！俺知道白山寨密库在哪！”
乱哄哄的求饶声中，唯有红娘子静立原地，长枪拄地，气息微促，却脊背挺直如松。她抬眸望向李信，清亮眸子里映着对方温润眉眼，也映着那尚未散尽的淡青炁芒——不是神佛显圣，亦非妖法惑人，而是人之意志淬炼至极境，与天地同频共振的实证。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泉：“阁下所修，可是王阳明先生‘心即理’之道？”
李信微微颔首，目光坦荡：“正是。心外无物，心外无理。恶念一生，即是贼；贼未除尽，心即不安。”
红娘子唇角微扬，竟是罕见一笑，英气中透出几分飒爽本色：“好一个‘心即理’。我自西北来，听过太多假仁假义之徒，披着儒衫行禽兽事。今日方知，圣贤真意，真在人间。”
她顿了顿，枪尖斜挑，指向地上蜷缩呻吟的虬髯匪首：“此人罪证确凿，按律当斩。只是——”
她侧首望向李信，眸光灼灼：“他若死，手下这群乌合之众必作鸟兽散，遁入深山再为祸乡里。不如留他一命，令其戴罪立功，清剿余匪，招抚流民，重建村社。以恶制恶，终非正道；以善化恶，方为根本。”
李信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激赏。他早看出此女非寻常江湖侠女，胸中自有丘壑经纬，非只逞一时快意者。
“红娘子高见。”他转向牛金星，“牛兄以为如何？”
牛金星一直沉默旁观，此时才缓步上前，手中拂尘轻挥，扫去衣袖上沾染的一片枯叶，温声道：“心学讲‘致良知’，良知者，是非之心也。是非既明，则罚当其罪，功当其赏。留他性命不难，难在使其真心悔悟，而非畏威怀德。”
他目光如电，直刺匪首双眼：“你可愿立誓？以心魔为契，若违此诺，三魂七魄尽数溃散，永堕无间！”
匪首浑身剧震，额头冷汗混着血水涔涔而下。他咬牙抬头，目光扫过李信指尖未散的青芒，扫过老黄牛那双洞悉一切的幽深牛眸，扫过红娘子枪尖寒光——终于“咚”地一声重重磕下头去，额头砸在碎石路上，鲜血汩汩涌出：
“我……我刘二狗……对天盟誓！若欺瞒诸位大贤，教我五雷轰顶，万箭穿心，死后堕畜生道，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李信并指再点，指尖青光倏然凝成一线，如针似线，轻轻刺入刘二狗眉心。
“嗡——”
一股温润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涌入识海，刹那间，刘二狗眼前浮现出幼时母亲在饥荒年月将最后一块麸饼塞进他手里，自己啃树皮咽下的模样；浮现出妹妹被官兵强征为营妓前夜，躲在柴堆后撕心裂肺的哭喊；浮现出他第一次杀人时，那老农浑浊眼中滚落的泪水……
过往所有被刻意遗忘的羞耻、愧疚、恐惧，此刻尽数被心学真炁唤醒、放大、不容回避。
他浑身颤抖，涕泪横流，不是因痛，而是因醒。
“起来吧。”李信收手，声音平和，“从今日起，你不再姓刘，改名刘醒。醒则不昧，醒则不堕。”
刘醒伏地不起，肩膀剧烈耸动，良久，才哑声道：“谢……谢先生赐名。”
这时，一直被扣在匪首身前的瘦弱少女，忽然挣扎着挣脱束缚，踉跄扑到红娘子脚边，一把抱住她染血的战靴，仰起小脸，满是泥污却清澈见底的眼睛里盛满泪水：“姐姐……姐姐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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