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子凝视匕首，未接，只问：“施术者，可有反噬？”

“有。”李信坦然，“若对方心志坚如磐石，或身负异种真气，钉力或被震散。但孟鹞……”他顿了顿，眸光如刀，“一个靠烧杀抢掠维生的逃兵，心魔早已蚀骨三分。他不怕死，只怕疼，更怕别人看见他疼。”

红娘子终于伸出手，指尖稳稳扣住匕首柄端。冰凉金属贴着掌心，竟似有微弱脉动，与她腕间血脉隐隐相和。她抬眸，目光如电，直刺李信双瞳：“若我刺错一穴，或失手被擒，你二人可会弃我不顾，自行突围？”

山风骤紧，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李信未答，只将手中最后一柄北斗钉，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心口位置——那里衣襟微敞，露出一道淡青色旧痕，形如新月。

“此处，是我当年被流寇刀尖挑破的旧伤。”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入骨，“那时无人援手。今日既同行，便无‘弃’字。”

牛金星哈哈一笑，拔出腰间短棍，随手在地上划出三道深痕：“俺划个界——子时前，各司其职；子时后，生死同担。谁若退半步，这棍子，就砸断谁的腿！”

老黄牛仰天长哞，声震林樾，惊起一群宿鸟。

秀芹仍跪在泥中，却不再磕头，只仰起脸，望着三人身影，泪水无声滚落，砸进泥土，瞬间消失无痕。

就在此时，远处山坳忽传来一阵凄厉鹰唳。

众人齐齐抬首——只见一只铁喙黑羽的苍鹰盘旋于断魂崖上空，翅尖划开浓雾，影子如墨汁滴落崖壁。

红娘子脸色骤变：“哨鹰！孟鹞养的‘鸦眼’，专司瞭望，百里之内，飞鸟难遁！”

李信眯眼望去，鹰爪上赫然系着一截赤红丝绦——那是军中斥候才用的“血翎令”，遇险即放，直抵百里外官驿。

“他早知道有人盯上白山寨。”牛金星冷笑，“所以今日山道伏击，不是偶然，是饵。”

“饵？”红娘子握枪的手骤然绷紧。

“对。”李信缓缓道，“他故意放秀芹逃出，又纵容你们在山道厮杀，只为试出——来的到底是官军探子，还是江湖游侠，抑或……”他目光微沉，“是能言出法随的‘异类’。”

风停了一瞬。

山林死寂。

红娘子喉头微动，忽而低笑出声，笑声清越如裂帛：“好一个孟鹞！拿活人当秤砣，称量天下英雄的分量！”

她猛地转身，长枪拄地，枪尖深深扎入黄土，震得落叶簌簌：“那便让他称个痛快！”

话音未落，她竟反手扯开左袖——小臂内侧，赫然刺着一行细密小字，墨色已浸入肌理，却依旧清晰可辨：

【身似浮萍命似线，一朝断处即归天】

“这是俺十六岁那年，被卖进窑子时，老鸨用烧红的针尖刺的。”她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旁人之事，“后来俺杀了她，一把火烧了那院子。可这字……”她指尖抚过凹凸皮肉，“烧不掉，也洗不净。”

李信与牛金星默然。

原来这世上最锋利的枪，并非铸于铁匠炉中，而是淬于血火深渊。

“走！”红娘子收袖，长枪倏然拔出，带起一蓬黄土，“子时之前，俺带你们绕过鸦眼，抄一条孟鹞做梦都想不到的路——黑水涧底，千年古藤，悬于万仞绝壁，宽不过尺，底下是蚀骨酸水，上面是秃鹫巢穴。那儿，没有哨塔，没有火把，只有死人踩出来的路。”

她迈步前行，红衣翻飞如旗，背影决绝如刀。

李信与牛金星并肩而上，老黄牛稳稳跟在最后，蹄声沉厚，踏碎满地残阳。

秀芹默默站起，从怀中掏出半块硬如石砾的槐叶饼，掰成三份，双手捧向三人：“俺……没别的，只有这个。”

李信接过，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粗粝苦涩，带着陈年霉味，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是槐树花蜜，深藏在枯叶褶皱里的最后一点生机。

他咽下，喉结滚动，一字一句道：“此路虽险，却未必死。因我们三人同行，便已胜过千军万马。”

山风再起，卷着断魂崖上的雾，滚滚而来。

雾中，隐约传来梆子声——戌时将至。

白山寨，正等着它的猎物，踏入它的罗网。

而猎物们，已然悄然调转弓弦，将箭镞，对准了猎人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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