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装束放在别处定然惹人侧目,可洛阳乃是中原第一重镇、鱼龙混杂之地,奇人异士遍地皆是。
路人顶多暗自打量几眼,无人当众指指点点,更无人胆敢轻易招惹。
不多时,众人拿着李煜所赐银钱,购置...
山风骤然凛冽,卷起寨中旌旗猎猎作响,却压不住大殿内那一片死寂。
白山寨头目们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钉在谷义军身上——那青衫未动,袍角微扬,可他指尖正无声捻着一张泛黄符纸,纸面朱砂绘就的“镇”字微微发烫,似有活物般呼吸起伏。符纸边缘浮起极淡青雾,一缕、两缕、三缕……悄然弥散,如蛛网垂落,无声无息渗入殿角阴影、梁柱缝隙、乃至众人脚底砖缝之中。
这是王自用亲授的“七情锁魄阵”,以十七劳情幻术为基,借符引气,勾连人心最深处的惧、疑、躁、贪四念为引,一旦阵成,不须动手,只消心念微动,便可令满寨之人神智错乱、彼此猜忌、自相残杀。此术不伤皮肉,却比刀斧更蚀骨髓,比毒药更蚀魂灵。
谷义军眸光沉静,唇角微抿,看似从容,实则额角已沁出细汗。
他不敢轻动。
因那八人,已至寨门。
不是攀援而上,不是叩关叫阵,而是——踏空而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老黄牛。
它四蹄悬空半尺,踏着山风徐徐前行,牛鼻翕张,温润双目俯瞰整座石寨,浑浊瞳仁里倒映出寨墙女墙后慌乱探头的匪寇身影。它蹄下并无云气,亦无霞光,只是山风绕其身而走,落叶贴其脊而浮,仿佛天地本就该如此承托它,一如大地承托山岳。
“哞——”
一声低鸣,不似牛吼,倒似古钟轻撞,嗡然震入耳鼓,直透心窍。
寨墙上两名持弓喽啰猝不及防,手中硬弓“啪”地一声绷断弓弦,箭矢歪斜坠地;第三名刚举起火把欲点狼烟,火苗忽地一跳,竟反向舔舐其手背,灼得他惨叫甩手,火把脱手飞出,砸在垛口石上,溅起几点星火,转瞬熄灭。
“……会飞?不,是它自己在走。”谷义军瞳孔骤缩,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它没脚,却踩不着地。”
话音未落,第二道身影掠过寨墙阴影——李信足尖一点女墙垛口青苔,身形如鹤掠松枝,衣袂翻飞间已越十余步,落地时青砖未裂,苔痕未扰,唯余一道淡淡残影,似被风抹去的墨痕。
第三道身影紧随而至,红娘子长枪未出鞘,单手负于身后,另一手轻拂腰间束带,身形却如离弦之箭撕开气流,足下所经之处,寨墙石缝里几株枯草竟簌簌抖落陈年灰土,露出底下尚存一丝青意的嫩芽。
第四道,是牛金星。他未腾空,却快得骇人——每一步踏下,地面黄土便如水波般微微荡漾,靴底似有无形之力托举,让他每一步都踏在气机流转最稳的节点之上,疾行如奔马,却不闻蹄声,只觉风在替他提速。
第五、第六、第七、第八……
苗薇朗素衣飘然,指间捻着一枚梧桐叶,叶脉微光流转,所过之处,山风自动分流,为其让出一条澄澈通路;秀芹瘦小身影紧随其后,双手紧攥衣角,却昂着头,眼中再无半分怯懦,只有烧得发亮的恨与灼热;李信身后,老黄牛缓步踱来,蹄下虚空生尘,尘聚成径,径上竟隐隐浮出细小金纹,如树根蜿蜒,无声无息扎入寨墙基岩;最后是那头黄牛身后,一道矮小身影——竟是先前被匪首挟持、脖颈尚留血痕的村童阿旺,他赤着脚,抱着半截断锄头,仰头望着高耸寨墙,嘴唇无声翕动:“爹……娘……俺来了。”
八人,八影,八道气机如八条溪流,在寨门前无声汇合。
没有呐喊,没有战鼓,甚至无人拔刀。
可整座黑山寨,忽然静了。
不是人为压制的寂静,而是天地骤然收声——鸟雀噤鸣,虫豸止吟,连山涧溪流都似被无形之手按住喉管,水声戛然而止。唯有山风,依旧呜咽,却不再凌厉,反倒带着一种肃穆的悲悯,轻轻拂过每一块冰冷石砖,每一面褪色旌旗。
谷义军终于动了。
他霍然起身,青衫鼓荡,袖中滑出三枚铜钱,指尖一弹,铜钱嗡鸣飞旋,悬于身前,呈品字排列,钱面“永昌通宝”四字幽光浮动。他左手掐诀,右手食指蘸取舌尖血,在掌心疾书一符,笔画未干,符纸已自燃,青焰腾起三寸,映得他半边脸庞明暗不定。
“诸位!”他声音陡然拔高,清越穿透死寂,“莫被表象所惑!飞檐走壁,不过障眼幻术!真力所至,破妄即破!”
他这话,既是说给寨中匪寇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朝前一划!
嗤——
三枚铜钱骤然炸开,化作三道赤红流光,如毒蛇吐信,直射李信、红娘子、牛金星三人眉心!流光未至,空气已灼热扭曲,腥甜血气弥漫开来——此乃“焚心蛊钱”,以活蛇胆、蜈蚣涎、婴儿指甲粉炼制,中者神智昏聩,心火自焚,七窍流血而亡!
可就在流光离眉心仅剩三寸之际——
李信抬眸。
目光平静,无怒无喜,只有一片澄澈如初春湖面的清明。
他并未抬手格挡,亦未侧身闪避,只是唇齿轻启,吐出二字:
“落。”
轰!
三道赤红流光凭空一顿,随即如遭万钧重锤轰击,猛地向下坠落!不是斜飞,不是偏移,是垂直砸向地面,噗噗噗三声闷响,尽数没入青砖,深达三寸,犹自嗡嗡震颤,钱面“永昌”二字焦黑剥落。
而李信脚下青砖,完好无损。
谷义军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指尖仍在掐诀,可那诀印突然失灵,掌心残留的符灰簌簌剥落,竟在半空凝成三个歪斜小字:**“你错了。”**
——不是幻术。
不是障眼。
是言出法随,是心念所至,万法臣服。
他引以为傲的十七劳情幻术,在这等直抵本源的心学伟力面前,如同纸糊的灯笼,被一道目光便照得千疮百孔。
“呃……”谷义军喉头一甜,强行咽下逆血,指尖颤抖着欲再催符箓,可袖中剩余符纸却如受惊雀群,簌簌抖动,纸角无风自燃,腾起一缕缕青烟,烟气缭绕中,竟浮现出无数张面孔——是白山寨被掳百姓饿殍遍野的惨状,是梧桐村焦黑断壁间未冷尸骸,是秀芹娘亲被砍断的手腕滴落最后一滴血……全是他们亲手造下的业障,此刻尽数反噬,化作心魔,啃噬其神魂!
“不……不是我……是闯王之命……是义军大势……”他喃喃自语,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丝蜿蜒而下。
可李信已不再看他。
李信的目光,越过摇摇欲坠的谷义军,落在寨墙之后——那里,酒肉残羹倾泻于地,油污浸透黄土;那里,数十名被铁链锁在木笼里的村民,枯槁如柴,眼窝深陷,却仍睁着浑浊双眼,死死盯着寨门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幼兽般的呜咽;那里,几袋尚未拆封的粗麻粮袋堆在库房门口,袋口缝隙漏出几粒粟米,在斜阳下泛着微弱却刺目的金光。
李信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没有咒语,没有结印,只有最朴素的动作,最平和的声音:
“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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