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董氏先祖,乃洪武年间府谷千户所百户,奉命镇守此地,防备北元残部。董氏族谱第十三代孙,名董敬忠,永乐十九年,率乡勇三百,于黑山坳伏击瓦剌斥候五十骑,斩首四十七级,余者尽驱入断崖。此战之后,黑山坳改称‘忠义坳’,董氏获赐‘忠勇传家’匾额,悬于祠堂百年。”
李信一字一顿,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锤,敲在众人耳膜之上。
“而今,你们焚其祠,毁其匾,食其民,辱其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哀嚎的匪徒,最终落回黑山大王脸上,“还敢自称‘归顺闯王’?高迎祥若知此事,当诛尔等九族,以谢天下!”
黑山大王如遭雷击,当场昏死过去。
王自如脑中“轰”然炸响,霎时明白了所有关节——梧桐村董氏!正是府谷董家分支!而自己即将迎娶的董婉娘,正是这一脉嫡出!那祠堂里烧掉的牌位,写的正是董婉娘曾祖、祖父的名字!自己若真与此事牵扯,莫说婚事,怕是董家抄起家法,便能将他活活杖毙!
他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铁灰,双拳紧握,指甲深陷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这一刻,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什么归顺、什么靠山、什么富贵荣华,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脆弱得如同薄冰。
“李公子……”他声音干涩沙哑,第一次主动开口,再无半分倨傲,“此事……我毫不知情。我初至山寨,仅一日而已。若早知……”
“若早知?”李信打断他,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讽意,“王公子,你既奉闯王之命收拢义士,便该知何谓‘义’。义者,宜也。宜于天理,宜于人心,宜于百姓。而非宜于私欲,宜于权势,宜于坐视恶行!”
他目光如电,直刺王自如双目:“你口口声声自称谋士,可谋的究竟是谁的士?是百姓的活路,还是自己升官发财的捷径?”
王自如如遭当胸重击,踉跄后退一步,喉头腥甜翻涌,竟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想辩驳,想怒斥,可眼前那具小小的青紫尸身、那枚化为齑粉的铜钱、还有幻象中祠堂烈焰里扭曲的人脸……一切都在无声控诉。他引以为傲的玲珑心窍,此刻竟寻不出一句搪塞之词。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红娘子突然开口,声音冷冽如霜:“李公子,牛兄,恕我直言——梧桐村之事,确为大恶。可眼下,有一桩更要紧的事,需即刻决断。”
她抬手,指向院外山道尽头,那里,灰马倒毙之处,不知何时已聚起一群衣衫褴褛的饥民。他们面黄肌瘦,双眼凹陷,却死死盯着院中那头老黄牛,喉结上下滚动,目光贪婪如饿狼。
“他们,是梧桐村逃出来的幸存者。”红娘子道,“方才那汉子,是拼死杀出重围,来此报信。可如今……”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分明。
老黄牛膘肥体壮,油光水滑,在这群饿殍眼中,无异于行走的救命稻草。而方才牛金星那招“炸卵”,已让寨中匪徒彻底失去反抗之力,满地哀嚎之人,对饥民而言,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一场比黑山匪寇更残酷的杀戮,正在山风中悄然酝酿。
李信眸光微闪,缓缓转身,目光掠过满地瘫软的匪寇,掠过昏死的黑山大王,最终落在那群饥饿如鬼的村民脸上。他们手中没有刀枪,只有削尖的木棍、生锈的镰刀,甚至还有几根捡来的断骨。
可那眼神里的东西,比刀更利,比火更烫。
“牛兄。”李信声音低沉,“你方才那招,可还有余力?”
牛金星抬眼,看着那群摇摇欲坠的饥民,又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苦笑摇头:“心湖溃散,炁力枯竭,怕是连半句法言都催不动了。”
李信颔首,不再多言。他缓步走向院中那口废弃的古井,井口覆满青苔,深不见底。他俯身,从怀中取出一只青布小袋,解开系口的细绳,轻轻倾倒。
一捧灰白粉末簌簌落入井中。
是昨夜梧桐村废墟里,他亲手从祠堂焦炭中刮取的香灰。
香灰入井,无声无息。
李信直起身,朗声道:“诸位父老,请看——”
他并指如剑,凌空虚划。
一道清越剑吟凭空炸响,如龙吟九霄!
井口青苔骤然爆裂,无数细小嫩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缠绕、虬结!眨眼之间,枯井边缘已爬满碧绿藤蔓,藤蔓顶端,一朵朵洁白如雪的梧桐花次第绽放,清香幽远,沁人心脾。
更奇的是,那些花瓣飘落之处,地上污血竟如遇烈阳,嗤嗤蒸腾,化作缕缕白气消散;而匍匐在地的匪徒,沾到花瓣者,下体剧痛竟缓缓缓解,冷汗渐止,虽仍虚弱,却不再哀嚎抽搐。
众人惊愕仰望,只见那井口藤蔓越长越盛,最终竟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座玲珑小亭,亭中悬着一盏琉璃灯,灯芯燃起一点幽蓝火焰,映得满院生辉。
李信立于亭下,白衣胜雪,容色沉静:“此乃梧桐神树之灵种,今借香灰为引,暂栖此地。自今日起,此寨更名为‘栖梧寨’。凡入寨者,无论贵贱,皆须立誓——护此神树,守此善念,救一人,种一枝;伤一人,折一叶。违者,神树自裁。”
他目光扫过饥民,扫过匪徒,最后落在王自如脸上:“王公子,你既奉闯王之命,收拢义士。如今,你愿做这栖梧寨第一任护树使么?”
王自如怔在原地,望着那亭中幽蓝灯火,望着满院新生藤蔓,望着花瓣飘落处渐渐止痛的匪徒……他忽然想起府谷董家祠堂里,那幅世代相传的《梧桐引凤图》。画中梧桐参天,凤凰栖枝,题跋写着:“木有本,水有源,人有根。根深则叶茂,本固则枝荣。”
他喉头滚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却清晰:“王自如……愿为护树使。”
风过山坳,梧桐花簌簌而落,拂过每一张或惊惧、或麻木、或悔恨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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