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兄言重!”陈子龙快步上前,递过水囊,“方才之事,分明是那王自如咎由自取。倒是李兄竟能引动神卵,此等机缘,旷古绝今!”
李信接过水囊,仰头饮尽,喉结上下滑动,神色却无半分得意,唯有一片沉静:“机缘?或许只是劫数开端。”他望向洞壁神树浮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那抹尚未散尽的淡金纹路,“神卵择我,非因我德行高洁,只因我恰在梧桐村血誓之时,站在了它苏醒的‘节点’之上。它需要一个容器,暂时承载这过于磅礴的生机与戾气……而我,不过是个勉强合格的‘器’。”
话音未落,洞外忽闻一声悠长牛鸣,紧接着,老黄牛迈着沉稳步伐踱入洞中。它径直走到李信面前,低下硕大牛头,温热鼻息喷在他手背上。李信一怔,下意识抬手,轻轻抚过它粗糙的额角。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牛角根部一处细微凹痕的刹那——
嗡!
一道微不可察的青光,自老黄牛角根幽光一闪,顺着李信指尖,如溪流汇入江河,无声无息没入他掌心。李信身躯微震,腕间淡金纹路瞬间明亮三分,旋即隐没。他眼中青潭微澜,似有万千枝叶在瞳孔深处无声舒展、抽芽、绽出嫩绿新叶。
“哞……”老黄牛低鸣一声,眸光温润,静静凝视着他,仿佛一位历经沧桑的老友,终于等到故人归家。
“原来如此……”红娘子望着这一幕,唇边浮现一丝了然笑意,“老黄牛,你竟是神卵第一缕青气的‘伴生灵’?它沉睡千年,唯有你,始终守在卵室之外,以自身灵性日夜温养,直至今日,方借李兄之手,完成这最后一段‘点化’?”
老黄牛未答,只是轻轻蹭了蹭李信的手心,尾巴慢悠悠甩了甩,姿态从容,浑然一副早已洞悉天机的模样。
顾杲陈心头剧震,龙虎山雷法讲究“引天威,破邪祟”,向来视万物为可驭之器。可眼前这头牛,通灵知意,护主守诺,甚至能引动神卵青气,早已超脱“灵畜”范畴,近乎……道友!他下意识退后半步,对着老黄牛深深一揖,动作郑重,毫无敷衍。
洞内气氛一时微妙,敬意、震撼、敬畏交织。李嫣然凝视着李信平静的侧脸,又看向老黄牛温润的眼眸,心中某处壁垒,悄然松动。她想起新郑城外,萧言负手立于梅林,衣袂翻飞,对她淡淡一笑:“李姑娘,大道争锋,不在一时一地。你退婚之日,我亦曾立誓——若三年后,你仍心系龙虎山巅云海,我便为你折尽天下梅枝,铺就登峰之路。”那时她只觉荒谬,视作狂言。可此刻,看着李信腕间隐现的金纹,看着老黄牛眸中沉淀的岁月,她忽然明白,所谓“天命”,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恩赐,而是无数微末坚持、无数偶然交汇,在命运长河中激起的必然浪花。
“李兄,”她开口,声音清越如泉,“神卵既已择主,梧桐村血誓既成,此后……你当如何?”
李信收回手,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于洞壁那株苍劲神树浮雕之上。他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脊背挺直如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
“神树不择善恶,只择‘生机’。梧桐村三百二十七口人,以血为誓,求的不是复仇,是活路。王自如逃了,黑山贼寇伏诛,可山下还有千百个梧桐村,正被饥馑、兵祸、苛政啃噬……”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穿透洞窟幽暗,仿佛望向山外广袤焦土:“所以,我要种树。”
“种树?”
“对。”李信转身,面向众人,眼中青芒虽隐,却自有浩然之气升腾,“不种在纸上,不种在碑里,就种在人间。以心学为犁,以言灵为雨,以万民愿力为壤,将神树青气,一缕一缕,播撒进干涸的土地,病弱的躯体,绝望的心田……让活着的人,真正看见明天。”
洞中寂然。唯有青铜灯焰,跃动如一颗不灭的心脏。
就在此时,洞外密林深处,忽有鹰唳破空,凄厉尖锐,直刺云霄!紧接着,数道破风之声由远及近,迅疾如电,裹挟着沛然莫御的古老威压,轰然撞向洞口藤蔓!
轰隆——!
藤蔓爆裂,碎叶纷飞如雨。一道巨大阴影,带着遮天蔽日之势,悍然压入洞窟!尘土弥漫中,众人抬头——
只见一头翼展逾十丈的泥塑巨鸟,双爪如钩,稳稳扣在洞口两侧嶙峋怪石之上。巨鸟脊背之上,八道古袍身影迎风而立,衣袂翻飞,云纹流转。为首者蒙恬,手按剑柄,紫眸如渊,目光如电,径直锁住洞中李信,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之力,震得洞壁簌簌落灰:
“吾等奉始皇敕令,寻访羽人踪迹。尔身怀神树青气,又与高家纸仙牵连甚深……且随我等,赴骊山秘境,面圣陈情!”
巨鸟双翼扇动,狂风席卷,吹得众人衣袍猎猎,几欲掀翻。老黄牛昂首,牛眼之中,幽光与青芒交映,低鸣一声,一步踏前,稳稳挡在李信身前,宽厚脊背,如山岳横亘。
李信并未后退半步。他静静看着蒙恬紫眸,目光澄澈,无畏无惧,只有一丝久别故园的微澜,悄然浮上眼底。
“骊山?”他轻声重复,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意,“好。我随你们去。”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一缕青气氤氲而出,如活物般缠绕指间,旋即,悄然没入脚下青石地面。无声无息,石缝之间,一点嫩绿,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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