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她嘴唇翕动，却找不到下一个字。

山之王得却不再看她。她收回手，金光散去，转身，赤足再次点向塌陷的隧道尽头。这一次，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落下，脚下岩石都自动沉降、铺平，形成一条短暂却稳固的路径。

“走吧。”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却像淬过水的薄刃，少了三分锐利，多了七分难以言喻的滞涩，“再磨蹭，就要被活埋了。”

芬里厄立刻振翅，呼啸着追上去。耶梦加却仍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龙鳞，指甲缝里嵌进更深的灰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尼伯龙根最幽暗的巢穴里，她第一次尝试化形为人时，曾对着水洼练习微笑。可无论怎么牵动嘴角，那笑容都僵硬得如同面具，眼神空洞得能照见深渊。那时她想，龙族不该有这样柔软的表情。它们属于高天与烈火，属于吞噬与毁灭，不该为任何虚妄的暖意而弯折脊梁。

可此刻，指尖残留的龙血温热，耳畔是芬里厄翅膀切割气流的猎猎声，前方是那个背影挺直如剑、却在耳后悄然漫开一片绯红的少女。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

掌心，不知何时，被自己无意识掐出了一道月牙形的浅痕，边缘微微泛红。

原来龙族也会留下痕迹。

原来有些东西，并非必须摧毁才能证明存在。

“喂！”她忽然扬声，声音清亮，破开隧道里沉闷的轰鸣，“你刚才说的那本书——第147页，是不是还画了个丑兮兮的火柴人？戴着圆眼镜，站在一堆歪歪扭扭的龙骨头旁边？”

山之王得前行的脚步，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但耶梦加清楚地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与拇指的指腹，极其缓慢地、几乎不可察地，捻了捻。

像在回味某种早已风干的、却始终未曾褪色的触感。

“……嗯。”又是那个单音节。

耶梦加咧开嘴，笑了。

不是龙王那种睥睨众生的冷笑，也不是路明非式没心没肺的傻笑。是一种很轻、很软、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豁达，又混着点劫后余生的沙哑笑意。她拍拍芬里厄的脖子：“大块头，加速！咱得赶在你姐把整条地壳都轰穿之前，冲出去！”

“吼——！”芬里厄兴奋地仰天长啸，双翼猛然展开，狂风席卷起漫天碎石，如同为骑士加冕的礼炮。

隧道在他们身后彻底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凿开过。前方，山之王得的身影在幽暗中化作一道流动的金线，所过之处，岩层如温顺的潮水般向两侧退让，露出一条笔直、宽阔、通往未知光明的坦途。

耶梦加伏低身体，感受着身下巨龙肌肉贲张的搏动，感受着气流在耳畔撕扯的尖啸，感受着指尖那道月牙痕传来的、细微却执拗的刺痛。

她忽然明白，自己刚才问的，从来不是“你是谁”。

而是——“你愿不愿意，成为我愿意记住的那个名字？”

而那个固执地、笨拙地、用拳头轰开一切阻隔的少女，已经用十七次刮纸的耐心，和一次无声的捻指，给出了答案。

隧道尽头，一线刺目的白光，正撕裂永恒的黑暗。

山之王得的身影率先撞入那片光明，赤足踏在坚实的大地上，长发在骤然涌入的风中狂舞。她没有停步，只是微微侧首，金眸扫过身后紧随而至的巨龙，以及龙背上那个仰起脸、迎向光芒、笑容灿烂得近乎嚣张的少年。

“抓紧了。”她只说了三个字。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跃起，不是向上，而是朝着斜上方那片尚未坍塌的、布满嶙峋怪石的岩壁，狠狠撞去！

轰——！！！

整座山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裂缝如闪电般劈开岩壁，碎石如瀑布倾泻。就在那裂缝即将合拢的千钧一发之际，芬里厄庞大的身躯裹挟着耶梦加，紧随其后，轰然撞出！

刺目的天光倾泻而下，带着暴雨初歇后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狠狠灌入他们肺腑。

耶梦加眯起眼，抬手遮挡。阳光太烈，晒得她睫毛都在发烫。她看见山之王得悬停在半空，裙摆在疾风中猎猎作响，金眸俯视着下方——那里，是狼藉的战场废墟，是惊魂未定的混血种救援队，是远处警笛撕心裂肺的尖啸。

而就在她脚下的阴影里，一株被震落的野蔷薇，正颤巍巍地，从碎裂的水泥地缝中，探出一朵怯生生的、沾着露水的粉白小花。

山之王得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一缕极淡的、几乎透明的金色气息，自她指尖飘出，温柔地拂过那朵小花。

花瓣微微一颤，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饱满，花瓣边缘，竟悄然浮现出一层薄如蝉翼的、流动的金色光晕。

“走。”她收回手，声音穿透风声，清晰地落入耶梦加耳中。

这一次，没有命令，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寻常的、理所当然的邀请。

耶梦加深深吸了一口饱含自由气息的空气，咧嘴一笑，手指用力扣紧芬里厄脖颈处最坚硬的那片逆鳞。

“得嘞！”

巨龙仰天长啸，双翼展开，卷起狂暴的气流。山之王得衣袖翻飞，赤足凌空，金眸璀璨如初升烈日。一人一龙一王，迎着那片刺破阴霾的、浩荡无垠的湛蓝天空，决然冲去。

身后，是崩塌的旧世界。

前方，是尚未命名的、崭新的明天。

而耶梦加知道，当某个清晨，她再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梧桐树影婆娑，或许会突然想起今天——想起那本烫金的旧书，想起通风管里偷窥的目光，想起耳后那抹挥之不去的绯红，想起指尖月牙痕的微痛，想起那朵在废墟里绽放的、裹着金光的野蔷薇。

然后她大概会笑着摇头，对自己说：

“啧，真麻烦啊……不过嘛——”

她侧过头，望向身旁御风而行的金色身影，阳光在她眼角跳跃，折射出细碎的、狡黠的光。

“……好像，也没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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