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晨光里,青衫磊落,眉目温沉,手中纸包静静垂落,袖口微扬,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那上面,赫然有一道淡青色旧疤,蜿蜒如龙,正是北戎战场上为护她而受的刀伤。
她所有未出口的话,尽数凝在唇边。
原来他从未遗忘。
原来他一直记得。
她咬了咬唇,终是垂眸,轻轻应了一声:“……好。”
门扉合上。
青青得意地冲卫凌风眨眨眼,压低声音:“看吧,她连‘好’字都说得这么乖,心防已经裂开第一道缝了。”
卫凌风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唇角微扬,未置一词。
约莫半炷香后,门再次开启。
陆千霄走了出来。
鹅黄裙裾曳地,青竹纹样在晨光下泛着柔润光泽,领口三粒珍珠莹润生辉,袖缘银边随步轻闪。她发髻已梳成双丫,鬓边簪一朵初绽茉莉,花瓣上还凝着露珠,映得她整张脸都透出春水初生般的清亮。
可她站得笔直,下颌微扬,冰蓝眸子清澈凛冽,仿佛那身娇俏裙装只是披着一层薄纱,内里仍是不可亵渎的寒潭雪魄。
青青却毫不意外,反而拊掌大笑:“哎哟!我们陆姐姐这是要把裙子穿成战袍啊?”
陆千霄眸光一闪,正欲开口,忽觉脚下微滞——裙摆太长,她不惯这等式样,方才迈步时,右脚竟勾住了左脚裙角。
她身子一晃,本能伸手欲扶门框,可指尖尚未触到木纹,一只手掌已稳稳托住她肘弯。
是卫凌风。
他不知何时已至身侧,掌心温热,力道恰到好处,既未逾矩,亦未疏离。他甚至未看她一眼,只垂眸盯着她脚踝,声音低沉:“裙长三寸,需提步七分。来,我教你。”
说着,他左手虚扶她腰侧,右手轻轻抬起她右腕,引导她手腕微旋,带动裙裾自然扬起,如蝶翼初展。
陆千霄呼吸一滞。
他指尖隔着薄薄衣料,熨帖在她腰际,热度透过织锦直抵肌肤;他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晨间海风的微凉与松脂的淡香;他教导的动作流畅而熟稔,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老茧的粗粝,与他指腹温度的柔软,形成奇异的对比。
“就这样……”卫凌风低声道,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碎发,“抬眸,看前方。别低头,千霄。”
千霄。
他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唤她乳名。
不是陆仙子,不是陆姑娘,不是“你”。
是千霄。
陆千霄心口剧烈一跳,仿佛有只蝴蝶挣脱茧壳,振翅欲飞。她下意识依他所言抬眸,正撞进他冰蓝眸子里——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如同匠人雕琢千年玉髓,珍重而温柔。
“记住了吗?”他问。
她喉头干涩,只能点头。
青青在一旁看得眉飞色舞,忽而踮脚凑近卫凌风耳边,气声调侃:“相公,你这教裙子的法子,比教功法还熟啊?”
卫凌风斜睨她一眼,眸底掠过一丝无奈笑意,却未答话,只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仍停驻在陆千霄身上。
陆千霄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她提裙、迈步、落足,动作虽仍稍显生涩,却已有了几分从容韵致。鹅黄裙裾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柔美弧线,茉莉花瓣随风轻颤,落下一缕幽香。
她走过卫凌风身侧时,脚步微顿,侧眸看他,唇角终于扬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多谢。”
卫凌风回以一笑,眸光温润:“该谢青青。若无她,你怕是要穿着那身蓝袍子,一路板着脸走到岭南。”
青青立刻挽住陆千霄手臂,笑嘻嘻道:“那可不行!我陆姐姐今儿起,就得做个爱笑爱闹、会撒娇会脸红的小姑娘!走走走,海边早市热闹着呢,我带你买海螺壳串项链去!”
陆千霄被她拖着往前走,裙裾飞扬,发间茉莉摇曳。她忍不住回头,看了卫凌风一眼。
他站在原地,晨光为他镀上金边,青衫磊落,身影挺拔如松。见她回望,他抬手,将一枚温润玉佩递来——正是昨日她送他那枚,内里刻着“千霄”二字,背面却新添一行小字:【山海不移,此心不渝】。
陆千霄指尖微颤,接过玉佩,触手温凉,那行小字却似烙铁般烫进心口。
原来昨夜她辗转反侧时,他亦未曾安眠。
原来她所有的羞怯、挣扎、不敢言说的渴望,他全都看见,并以最沉默的方式,一一回应。
海风拂过,卷起她鬓边茉莉,也吹散了最后一丝犹疑。
她将玉佩攥紧掌心,仰起脸,对着朝阳,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明媚如初春海棠的笑。
那一刻,青霄仙子彻底死去。
而陆千霄,终于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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