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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市里来人,欣慰的江母(第1页/共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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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女人带着破釜沉舟一般要想逃离这里的话语。

“你敢走!”

万老太立刻想伸出枯瘦的老手直接指着骂起来。

不过刚说一句就被江朝阳强行打断道。

“她为什么不敢走!你有什么资格限...

王景琨没犹豫,掏出钱包数出八毛钱,又额外多塞了一毛——那点钱是他在密山攒了半年的烟酒补贴。老师傅乐呵呵地接过,动作麻利地调好焦距,把他引到金水桥石栏边站定。

“同志,挺直腰板!笑一个,别绷着!这可是留进历史的照片!”

他下意识抬手想抹一把额角沁出的细汗,又想起身上这件簇新挺括的中山装,硬生生把手缩回裤兜里。可胸腔里那颗心却跳得比火车头还响,咚咚、咚咚,震得耳膜发麻。他望着城楼正中那幅巨大画像,画中人目光沉静,仿佛穿透六十年风霜,正落在这年轻后生肩上。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北大荒冰面上凿开窟窿撒网时,冻僵的手指被渔网勒出的血痕;想起苏晚秋把咸鸭蛋一个个裹进稻草里塞进他帆布包时呵出的白气;想起王景琨在密山大院门口递鱼松时老兵们咧开的豁牙笑容……这些碎片在暖阳下突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坠进他眼眶。

“咔嚓”一声脆响,快门咬住了这一刻。

老师傅取下底片匣子,用油纸仔细包好递过来:“喏,拿稳喽!胶卷可娇气,别磕着碰着。”王景琨双手捧住,薄薄一片塑料竟似有千钧重。他转身时看见几个穿蓝工装的青年正围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啧啧称奇,车把上挂着的铝制饭盒在阳光下晃得刺眼。旁边卖糖葫芦的老汉竹竿挑着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糖衣亮得能照见人影。空气里飘着烤白薯甜糯的焦香、煤炉子微呛的烟火气,还有远处广播喇叭里正放着《东方红》的旋律——那声音穿过冬日清冽的空气,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千里之外的荒原、和此刻广场上所有仰起的脸,牢牢系在了一起。

他没急着走,沿着长安街往东踱步。灰砖墙根下,几个戴红袖章的老太太正蹲着择菜,篮子里青翠欲滴的菠菜叶子上还沾着晨露;路对面邮局门口排着长队,有人攥着汇款单踮脚张望,有人把信纸折成方块塞进绿皮信封,邮戳盖下去的声响干脆利落。王景琨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汇款单——给密山家里寄的三十块钱,是他这趟差旅津贴的三分之二。他忽然觉得,自己背的哪是什么柳条筐?分明是整片黑土地的呼吸、是七百亩稻田拔节的声音、是乌苏里江冰层下鱼群游弋的暗涌。

转过街角,一家国营理发店门口支着块褪色红布招牌。王景琨推门进去,铜铃叮当一响。屋里热气腾腾,墙上镜面蒙着薄雾,剃头师傅正给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修鬓角,剃刀刮过皮肤发出沙沙轻响。他坐在靠窗椅子上,看窗外梧桐枯枝映着蓝天,阳光斜斜切过玻璃,在木地板上投下一方金箔似的光斑。“同志剪什么?”师傅擦着手问。他顿了顿,说:“就按您看着顺眼剪,别太短。”——这话出口才发觉,自己竟下意识学了江朝阳说话的调子。师傅笑了,围布一抖,雪白棉布扑棱棱落在他肩头,像一片初春未化的雪。

剪完头发,他摸着后颈清爽的短茬走出店门,迎面撞上一阵裹挟着墨香的风。街对面书店橱窗里,《红旗》杂志最新一期封面印着麦浪翻滚的田野,标题是《农业学大寨的北方答卷》。他推门进去,油墨味混着旧纸张的微酸气息扑面而来。柜台后戴着老花镜的老会计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拨弄算盘珠子,噼啪声清脆如雨打芭蕉。王景琨在政治经济类书架前驻足良久,手指掠过《苏联集体农庄经营管理》《化肥使用手册》《拖拉机原理与维修》,最后停在一册薄薄的《黑龙江垦区十年纪实》上。他翻开扉页,泛黄纸页上印着密山农场旧照:一群穿着破棉袄的年轻人站在刚推平的荒地上,身后是歪斜的窝棚和插在冻土里的铁锹。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1958年冬,北大荒第一代拓荒者”。他默默记下书号,转身走向副食柜台——那里摆着几罐玻璃瓶装的北京果酱,标签上印着烫金的“首都特产”字样。他买下一罐山楂酱,付钱时瞥见柜台上压着张手写通知:“为支援南方抗旱,即日起暂停供应白糖配额。”售货员大姐叹口气,把糖罐挪进柜台深处,只露出半截红纸标签。

傍晚回到招待所,郑怀远正蹲在院里用搪瓷缸煮茶,炉火映得他半边脸通红。见他回来,抬手招呼:“来,尝尝,今儿个特供——云南的滇红!”王景琨凑过去,接过缸子啜了一口,苦涩之后回甘绵长,像极了北大荒初春解冻时第一口冰水的味道。“怎么样?”郑怀远眯着眼,“天安门拍的相片呢?”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小心展开底片。郑怀远凑近灯下端详,忽然指着画面角落:“瞧见没?你左脚鞋尖踩着金水桥石缝了。”王景琨低头看,果然一道细微裂痕从桥面延伸至他鞋尖,像大地无声的脉搏。“这倒好,”郑怀远笑起来,“你这脚底下踩着的,是六百年皇城根基,也是咱们新中国的地气!”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几个内蒙来的干部扛着捆羊毛毡卷进来,领头的汉子嗓门洪亮:“老王!听说你们北边产的米能堆成山?明儿个咱换点尝尝!”郑怀远抄起茶缸豪迈一扬:“换!敞开换!不过得拿你们草原上的奶豆腐!”

夜深了,王景琨躺在硬板床上辗转难眠。窗外胡同里传来几声犬吠,远处隐约有电车驶过的叮当声。他想起白天在书店看到的那本《黑龙江垦区十年纪实》,想起老人办公桌上摊开的八张地图——海南橡胶林、戈壁棉田、青海牧场……而北大荒那张图上,密山一带被红笔圈出三个醒目的叉,旁边批注:“待垦荒地127万亩”。他悄悄摸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在空白页写下:“1960年1月18日,首都。今日所见:糖罐空了,米缸满了;电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但车顶站着的人手里还攥着《人民日报》;天安门广场的鸽子飞过时,翅膀底下掠过十七种方言的谈笑声。”写完,他又添一行小字:“原来所谓‘国家’,不是报纸上铅字印的宏大词句,是眼前这盏昏黄路灯下,郑局长吹茶散热时皱起的眉纹,是内蒙汉子递来羊毛毡时掌心的厚茧,是老师傅递底片时冻疮裂口渗出的淡血丝。”

第二天清晨,他破例早起,去招待所厨房帮忙剁白菜馅。案板旁,来自海南的女技术员正用海藻粉试制新型饲料添加剂,她手指沾着碧绿黏液,笑着解释:“等咱的橡胶树苗长起来,落叶也能发酵成蛋白粉!”王景琨手起刀落,白菜帮子在刃下碎成均匀小丁,汁水溅在中山装袖口留下淡青痕迹。这时郑怀远披着大衣踱进来,盯着他袖子看了三秒,突然伸手从灶台边捞起块粗盐,在他袖口狠狠搓了两把:“沾了盐,不掉色!”王景琨愕然,郑怀远已转身吆喝:“都来!今儿个吃饺子!谁剁的馅儿多,谁包的饺子大,谁就替咱们北大荒在首都站住脚跟!”

饺子出锅时蒸汽弥漫,整个食堂像拢着一团白雾。王景琨捏着一枚饱满的饺子送入口中,韭菜鲜香混着猪油渣的酥脆在舌尖炸开。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苏晚秋塞进他背包的腌韭菜花坛子,坛沿贴着的红纸条上写着“春耕备耕”。窗外,一列绿皮火车正缓缓驶离北京站,车窗里探出无数张脸,朝这座古老又新生的城市用力挥手。王景琨咽下最后一口饺子,掏出钢笔在笔记本扉页重重写下:“北大荒不姓荒——它姓粮,姓鱼,姓鸭蛋壳上凝结的盐霜,更姓这碗饺子热腾腾升腾的白气。”

炊烟散尽,胡同深处传来报童清亮的吆喝:“号外!号外!化工部化肥座谈会今日召开!全国二十三省代表齐聚……”王景琨放下笔,推开食堂木窗。晨光泼洒进来,照亮他崭新的中山装前襟,也照亮桌上那本摊开的《化肥使用手册》——书页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像一块等待开垦的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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