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宁远蜷在剧组休息室的懒人沙发里，手机屏幕幽光映着半张脸，指尖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窗外雨声淅沥，剧组刚收工，走廊尽头还隐约传来场务收拾器械的金属碰撞声。他没开灯，只靠着手机那点微光，一帧一帧回看《他是你的荣耀》前五天的粗剪片段——不是看自己，是盯热芭。

乔晶晶初登场那段戏：她穿着高定银灰西装裙，踩着七厘米细跟踩进电竞馆后台，听见于途正和队友争战术，头也不回地接了句“你们这波指挥像没喝咖啡”，转身时耳坠晃出一道碎光，睫毛下垂半秒，又抬眼笑得又飒又甜，不端不装，活脱脱就是热芭本人把镜头当镜子照。

宁远喉结动了动，截了图，发进锦湖内部小群，配文：“这情绪落点，比去年《下一站》贺繁星开场还稳。”

群里秒回。

任姐：“……你再夸一句，她今晚就能飞去巴黎试迪奥高定秀场后台。”

蜜姐：“@宁远 霸霸！我宝格丽首支TVC明天上午十点上线！求转发！（附九宫格预告图）”

热芭：“（发来一张自拍）刚卸完妆，眼皮都快粘一起了，但看见你截图，我又清醒了。”

宁远勾唇，拇指悬在键盘上方三秒，最终只回了个“嗯”，顺手把那张自拍设成锁屏。

——不能宠太满。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杨超月发来的微信，标题栏写着“紧急求助”。

宁远皱眉点开。

没有文字，只有一段五十秒的语音。

他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先是窸窣的布料摩擦声，接着是极轻的吸气声，再然后，一个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女声响起：“宁哥……我今天被制片人叫去‘聊戏’了。”

宁远指节一顿。

“他们说……《且听凤鸣》大结局收视率崩了0.3%，平台方觉得‘凤舞’后期情绪线太单薄，建议补拍三场重场戏。”

“补拍？”宁远低声重复，语气里没半分意外，只有冰凉的确认，“哪三场？”

语音里沉默两秒，杨超月的声音更哑了些：“祠堂跪雪、灵堂哭灵、断剑焚稿。”

宁远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全是演技绞肉机。

祠堂跪雪那场，要求演员在零下五度实拍，膝盖贴青石板三小时，全程无替身，靠眼神传递家族倾覆后的空洞与钝痛；灵堂哭灵要演出“哭不出声”的窒息感，眼泪从眼角滑到下颌线必须断在三分之一处；断剑焚稿更绝——火苗舔舐剑刃的瞬间，演员得闭眼，睫毛颤动频率必须精准匹配剧本标注的“心脉寸断”节奏。

这哪是补拍？这是公开处刑。

他没回语音，直接拨过去。

响到第三声，杨超月接了，声音里带着强撑的镇定：“喂？”

“谁提的补拍？”宁远开门见山。

“制片主任……还有平台采购总监。”她顿了顿，“说是‘为剧集长尾口碑负责’。”

宁远冷笑一声：“长尾？他们连《且听凤鸣》正片都没看完，就敢给‘凤舞’定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宁远放缓语速：“你现在在哪？”

“酒店房间。”

“等我。”

挂断前，他补了句：“把剧本删掉那三场戏的页码，撕了。别留复印件。”

二十分钟后，宁远站在杨超月下榻的万豪酒店套房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门开时，她穿着洗得发软的猫耳睡衣，眼睛红得像兔子，脚上拖着一双印着“凤舞”二字的卡通拖鞋——剧组周边，她一直舍不得扔。

“吃点东西。”宁远把保温袋递过去，“任姐熬的雪梨银耳羹，加了三颗川贝。”

杨超月盯着保温袋看了三秒，突然把脸埋进他肩膀，肩膀微微发抖。

宁远没拍她背，也没出声，只是用左手稳稳托住她后颈，右手把保温袋塞进她怀里。

“哭完喝。”他说，“哭完，我们谈事。”

她闷在他衬衫上点头，发梢蹭得他锁骨痒。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落地窗边的小圆桌旁。窗外雨势渐大，霓虹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成一片流动的光斑。桌上摊着《且听凤鸣》未删减版剧本，杨超月用荧光笔圈出“祠堂跪雪”那场，旁边密密麻麻写满批注：“雪太假”“青石板反光穿帮”“服化道没做旧”……全是技术层面的硬伤。

宁远捏着铅笔，在“灵堂哭灵”那页空白处画了个简笔小人，歪头问：“你觉得‘凤舞’这时候最想干什么？”

杨超月愣住：“……不是该哭吗？”

“哭是结果。”宁远笔尖点点小人胸口，“不是动机。她跪在灵堂，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把仇人骨头碾成粉，还是惦记着灶上煨着的桂花糖藕糊了没？”

杨超月怔住。

宁远把铅笔推过去：“重写这场戏。就写她盯着供桌上那盏油灯，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火花，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娘亲教她吹灯——‘吹三次，神明才听见心愿’。她吹了，灯没灭。她又吹，灯还是没灭。第三次，她咬破舌尖，血混着唾沫喷出去，灯焰猛地蹿高，烧焦了孝布一角。”

杨超月手指发颤，抓起铅笔，在剧本边缘急速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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