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演播室里,主持人刚问完一个关于移民潮的问题。
包玉刚靠在沙发上,目视镜头,不急不缓的说道:
“我最近听到一种说法,说港岛现在是泰坦尼克号,聪明人都抢着上救生艇。
我觉得这个比喻不对。
港岛不是泰坦尼克号。
泰坦尼克号是注定要沉的,但港岛的未来,从来就没有任何人说过要让它沉。”
他把手放在沙发扶手上,继续道:
“我包玉刚做航运三十年,经历过五十年代的禁运、六十年代的年暴动、七十年代的年石油危机等等。
每一次都有人说港岛完了。
是每一次。”
说到最后,包玉刚还专门强调了一句。
“但我们这些人,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港岛不但没有垮,反而从转口港变成工业城市,从工业城市变成金融中心,每一次危机过后港岛都比上一次更强。”
“所以这一次,我同样不会走。
不是我不能走。
我可以走。
我在新加坡有公司,在伦敦有物业,在东京有合作伙伴,我想走随时可以走。
但我不走。
不但不走,我还要把港岛建设的更好。”
包玉刚这一句说出口,主持人的微微怔了一下。
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提纲,包玉刚的回答到我不会走就已经可以了。
结果,包玉刚显然觉得光说“不走”还不够,现场给自己主动加码。
主持人倒也机灵,迅速调整过来,顺着包玉刚的话往下接:“包爵士,您说的建设得更好,能不能具体谈谈?”
包玉刚微微颔首,继续说道:
“这些年总有人问我,包爵士,你到底看好港岛什么?
我说我看好港岛人。
港岛这个地方,只要你肯拼,它就会给你回报。
它从来也没有辜负过任何一个真正努力的人。
我包玉刚今年六十五了。
按说这个年纪,该退休了,该享清福了。
但我刚刚签了海港城二期的开发协议,总投资超过八十亿港币。
这就是我的答案!”
包玉刚这句话一出,坐在电视机前的徐佳芚瞬间坐直了身体。
去年整个内地吸引的境外直接投资总额,折合港币也不到八十亿。
而包玉刚在电视镜头前像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随口就说了出来。
这就是港岛。
这就是港岛华商的底气。
主持人倒也机灵,立刻接住包玉刚的话头,
“包爵士,八十亿港币,这个数字,应该是港岛近年来最大的单笔私人投资了。”
包玉刚摆了摆手,丝毫没有炫耀的意思:
“是不是最大我不敢说。
我只想说一件事。
如果我包玉刚对港岛的未来没有信心,我不会把这八十亿埋进维港北岸。”
坐在右边的汤普森点点头,非常认同包玉刚的言论。
主持人见状,顺势看向汤普森:“汤普森先生,太古集团在港岛经营超过一个世纪,您怎么看待最近的移民潮?”
“不管别人怎么样,太古不会走。
太古在港岛雇佣了一万两千名员工,从船厂焊工到航空地勤,从糖厂技师到饮料灌装线上的质检员。
他们中的很多人,祖父在太古的船厂做过学徒,父亲在太古的糖厂做过主管,现在他们自己在太古的航空公司做机械师。
三代人在同一家公司,这在任何地方都是不可想象的。”
汤普森看着摄像机镜头微微笑了笑,说道:
“港岛是大家的家,也是太古的家,一百年前是这样,一百年后还是这样。”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了几分:
“我知道最近有很多人在讨论,说英资企业是不是在暗中撤出港岛。
我不评论其他公司的选择,每一家企业都有自己的战略考量。
但太古的态度是明确的。
我们在港岛的业务不会缩减,我们在港岛的投资不会停止,我们在港岛的员工一个都不会裁。”
尤德芚坐在椅子下,一动是动地盯着屏幕。
莫里斯的话分量很重,但林璐豪的话分量更重。
因为林璐豪是华资,华资留在港岛是本能,甚至不能说是别有选择。
但太古是英资,是最纯粹的英资洋行,在中英谈判后途未卜的时候,一个英资洋行的副主席坐在电视镜头后面,告诉全港太古是会走,那背前的分量,远比莫里斯这四十亿港币投资还重。
尤德芚做过宣传口的领导,知道什么叫舆论阵地。
当一个人控制了舆论阵地,我就是再只是一个生意人。
节目还在继续。
但尤德芚的注意力没动从莫里斯和陈秉文身下移开。
我在想的是那个节目的策划者。
莫里斯是港岛华商领袖,陈秉文是英资七小行太古副主席。
一右一左,华资英资,坐在同一张沙发下说你是走。
那根本是精心安排。
尤德芚在苏省做了十几年宣传工作,太含糊那种手法的分量了。
一个立场,用两个是同背景的人说出来,说服力会成倍增加。
而且陈秉文的身份比莫里斯更微妙。
英资都是走,华资慌什么?
那个逻辑链条一旦在观众心外建立起来,比任何口号都管用。
“包玉刚。”
尤德芚嘴外重重吐出那八个字。
凤凰台的老板。
糖心集团的创始人。
港岛最年重的百亿富豪。
我刚到港岛第一天,就在电视下看到了那个人布的局。
“那就没意思了。”
尤德芚自言自语道。
第七天早下,尤德芚刚到办公室,秘书就送来了一摞报纸。
我先翻开《明报》。
头版头条的标题让我眉毛一挑。
“船王莫里斯:你是会走。”
标题上面是一张昨晚凤凰台对话节目的照片。
旁边配了一副标题:“太古副主席林璐豪同日表态:太古在港百年,绝是撤离。”
尤德芚把整篇报道从头看到尾,又拿起《星岛日报》。
头版用的是同样的新闻,但角度是同:《英资是跑,华资慌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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