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全州市区时,天色已呈铅灰。街边灯笼还亮着,红绸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垂死挣扎的火焰。林修远把车停在医院对面街角,熄火,解安全带,却没下车。他盯着住院部八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足足五分钟。
那里没有灯光特别亮,只有一小片暖黄,像被揉皱的纸巾裹着一点余烬。
他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跟着姑妈去全州探亲。傍晚下雨,他跑出去追一只飞走的纸鸢,摔进泥坑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回来时,金泰妍正坐在廊下织毛线,毛线团滚到台阶下,她伸手去捡,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看见他,她什么也没说,只把毛线团塞进他怀里,又回屋端来一碗姜茶,吹凉了才递给他。“喝完,”她说,“以后别追天上飞的东西,要追,就追地上站着的人。”
那时他不懂。如今懂了,却晚了三年。
林修远终于推开车门。寒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利是封还在。他把它拿出来,翻过来,背面用签字笔写着一行小字,是李居丽的笔迹:“给所有没被世界好好对待过的人。”
他盯着那行字,很久,然后把它轻轻折好,夹进钱包最里层,和一张泛黄的旧合影放在一起。照片上,十二岁的金泰妍搂着他肩膀,两人对着镜头比耶,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而他傻乎乎地露着豁牙。
电梯上升至八楼。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答坠落的声音。他循着护士站指示牌拐向B区,经过一间半开的病房门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门缝里漏出一线光,照见床边跪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额头抵在床沿,肩膀剧烈地抖。
是金智秀。
林修远没进去,只隔着门静静站了几秒。女孩没发现他,哭声渐渐变小,变成压抑的抽气。他转身,继续往前走,直到看见823号房门紧闭,门牌下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请勿打扰。病人需静养。”
他抬手,指尖悬在门把手上方两厘米处,没碰。
就在这一瞬,门从里面开了。
金泰妍穿着浅蓝色病号服,赤着脚,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她手里攥着一支没盖帽的圆珠笔,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看见他,她明显愣住,瞳孔骤然收缩,像受惊的猫。
“你怎么……”她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修远没答,只把保温桶递过去:“妈炖的参鸡汤。”
金泰妍低头看着那只桶,没接,也没动。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她脸上,照出眼下大片青影,嘴唇干裂,左耳垂上那颗小痣显得格外醒目。
“我……”她张了张嘴,又停住,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动作很急,像要把什么痕迹擦掉,“抱歉,让你跑一趟。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累。”
“嗯。”林修远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累就多睡会儿。”
她怔住,睫毛颤了颤,忽然笑了下,很轻,转瞬即逝:“你还是这样。从来不问为什么。”
“问了,你也不说。”他顿了顿,“而且,有些答案,不用问也知道。”
金泰妍垂下眼,视线落在他沾着泥点的鞋尖上,沉默良久,才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不过……别开灯。”
林修远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勾勒出病床、柜子、窗台的轮廓。他看见窗台上摆着一小瓶水培铃兰,茎叶青翠,花苞尚未绽放。
“智秀买的。”她解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他应着,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一股温厚的香气弥漫开来,“趁热喝。”
金泰妍没动,只盯着那碗汤,汤面浮着几粒金黄的枸杞,像沉在琥珀里的星星。她忽然说:“修远,你知道吗?我昨天梦见小时候了。”
“哪时候?”
“在釜山老家的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柿子树,秋天结果,我们总够不着,你就踩着梯子摘,我在下面举着篮子接。有一次你差点摔下来,我吓得哭了,你反而哈哈大笑,说‘泰妍欧尼哭起来像小花猫’。”
林修远没笑,只说:“我记得。”
“后来树砍了。说要建新公寓。我哭了一整晚。”
“我知道。”
“再后来……”她停住,喉头滚动了一下,“我好像一直在等一个能接住我的篮子。可等啊等,篮子没等到,倒是把自己练成了梯子。”
林修远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你从来都不是梯子,泰妍欧尼。你是那棵树。”
金泰妍猛地抬头,眼眶猝然红了。她想笑,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下弯,一滴泪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林修远没递纸巾,也没碰她。他只是解开羽绒服最上面两颗扣子,从内袋取出那个利是封,轻轻放在保温桶旁边,压住一角翘起的锡箔纸。
“李居丽说,这是给所有没被世界好好对待过的人。”
金泰妍盯着那个红封,没碰,也没拆。过了很久,她伸出食指,指尖小心翼翼触了触封口处那一小片烫金的福字,像在确认它是否真实。
“修远……”她声音发颤,“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住了,你会接住我吗?”
林修远看着她,目光沉静如古井:“我一直都在下面举着篮子。”
窗外,城市灯火无声流淌。窗台上的铃兰,在微光里悄然绽开第一朵小白花,花瓣薄如蝉翼,散发出极淡极清的香气,混着参鸡汤的暖意,在狭小的病房里缓缓弥散开来,温柔得像一句迟到多年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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