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想呕的感觉白石已经逐渐地习惯。自从今夜开始。他相信今后他再也不会呕了。因为在这半个晚上让他想呕的事情已经实在太多。可是他还是呕了出来。连着他的心,连着他的肝,更连着他的胃,一起呕了出来。至少,他以为他可以。白石很想闭上他的眼睛。也许这样,他的胃就可以停止那可怕的无规律的颤动。因为只要闭上了眼睛,他就不会看见那副令他一生难忘的景象。尸山。和血海。前洞已成了坟场。一个时辰前还在冷嘲热讽的人,现在已经成了尸体。新鲜的尸体。五阴盛苍白的身体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也失去了最后一点生灵的气息,俯在地上,流出的血将白石的脚踝淹没。豪情万丈的怨憎会,早已被切成了八块,魁梧庞大的身躯散落在地,就连一具尸体也算不上。而形若枯骨的爱别离,也真的成了一具枯骨,而且是头身分离的枯骨。唯一剩下的生气,就是重伤的求不得,颓坐在被鲜血浸透的石壁边,捂着自己被切断的右手,望着死去的同伴,眼里尽是绝望。白石相信,就连世上最坚强的守墓人,也绝不可能在这种地方清醒的呆上十秒。如果非要在这里呆上十秒,那么只有两种结局。一是疯。二是死。然而白石的眼睛依然大大的睁着。也许他已未必清醒。可是他却舍不得闭上眼睛。因为在这尸山血海中,还有一个完整的活人。而且是个女人。叶子。叶子的轻功不快也不慢,使得白石一路上刚好能嗅到叶子身后残影留下的气味。直到那股淡淡的香气被血腥掩盖。而叶子现在正坐在尸体之间。坐的那样淡然。仿佛每一具尸体,都只不过是瓶中的一束花。或是墙上的一幅画。仅此而已。令白石不可思议的是,叶子坐在这杀戮的地狱里,却是那么的美。宛若地狱之花。美得让人叹息。也让人窒息。美得让白石舍不得闭上眼睛。叶子却笑了。“你追我追到这里,是想杀我,还是想要我?”白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浓重的血腥呛得他无法呼吸。可是至少他停止了喉头的颤抖。“你真的是叶子?”叶子偏着头,玩味的眼神饶有兴致:“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她脸上的笑,天真却又魅惑。白石又道:“这些人都是你杀的?”叶子没有回答。她却轻轻地站起身来,走到白石的身边。白石的眼睛直直望着前方,一动不动。叶子伸出一只手。她手上细细的血管,仿佛叶子的脉络,却更显得那只手白得刺眼。叶子轻轻抚着白石的脸。她的声音空洞又虚无:“叶子能飞多远?”“叶子生于树枝,死于树下,怎么能飞呢?”叶子叹了口气,她的手顺着白石的下颌不断地游移。“那落叶呢?”“风有多远,落叶就能飘多远。”叶子的眉头微蹙,她的手上下玩弄着白石的喉头。“那风呢?”“风?风总有停的时候。”叶子的瞳孔,已然是望不见底的深渊。她的五根水仙般的指头,骤然缩紧。白石仿佛听到一声碎裂的声音。可是他没有动。他知道死亡就在眼前。可是他还是无法动弹。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每一块肌肉都保持着最完美的状态。可是他不想动。不知为什么,在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死亡是一件不那么可怕的事情。甚至,死亡本身,可以美得让人舍不得闭上眼睛。不只是眼睛,还有他的皮肤,也在享受着死亡的每一刹那。如果说这就是死亡,如同叶子的手指一样,微微的发凉,却又柔软得如同梦境,那么他宁愿永生沉醉在这濒死的快感里。然而,这快感无论如何也不能永恒。甚至说连一刹那也无法奢求。因为死,真的是一件很快的事。快到犹如快剑三的剑,刺进叶子的肩头。叶子依然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她的脸上也依然没有半分的痛苦。白石只知道,当他清醒时,快剑三已然挡在他身前:“多陪了病无药片刻,来迟了实在抱歉。”紧接着他凝视着叶子叹了口气:“想不到我的双剑都杀不死你。”叶子只是轻轻的“哼”了一声。快剑三又道:“那我也别无选择了。”他转过头望着白石:“你知不知道我究竟为什么叫做快剑三?”白石摇了摇头,他背上的冷汗早已把长衫浸透。快剑三接着道:“既不是因为我是天下第三剑,也不是因为我杀人只用三剑,而是因为……”快剑三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已不能张口。不能张口的只有哑巴和死人。快剑三虽然不喜欢说话,可他也绝不是哑巴。白石明白,快剑三更不可能是死人。所以快剑三只能是第三种人。嘴里咬着剑的人!快剑三的嘴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剑!他周身的剑气,又比之前更盛一倍!快剑三的眼睛死死盯着叶子。他眼里流露出来的不是杀气。而是霸气。就连叶子仿佛也不敢直视。不但不敢直视,叶子的周身居然开始发抖。簌簌发抖。她的脸上居然流露出了恐惧的神色。难道快剑三的第三把剑,真的让这地狱的魔女也无法承受?就连她那虚无的瞳孔中,居然也第一次露出了某种情感。那究竟是什么?白石不知道。但是他的确很想知道。可是他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因为快剑三的剑已出手。当快剑三只有一把剑的时候,白石已觉得他的剑法天下罕有;当快剑三的左手也握住剑的时候,白石才明白快剑三之前的剑法根本不算什么。可是当快剑三有三把剑的时候,白石已经没有语言可以形容快剑三出剑的速度,因为白石早已看不清他究竟是何时出的剑,又是如何出的剑,甚至他是否已经出剑。如果说世上还有一把剑的速度能够快过快剑三的第三把剑,那么就只可能是他的第四把剑。白石不知道快剑三究竟有没有第四把剑,可是他知道,他自己绝对躲不过这样的一剑,就像叶子也绝不可能在这样的剑法中还能活下来。叶子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发出了凄厉的尖叫。恐惧,从她的瞳孔中喷涌而出,无法阻挡,甚至将她的叫声也一起湮没。可是快剑三的脸色却变了。死人,是不会叫的。特别是死在他这样快的剑法下,更是连发出死前的呻吟也来不及。所以叶子还没有死。快三剑的三把剑,居然没有染上一滴血。快三剑的剑的确够快。可是他自己明白,他的速度还远远做不到剑过无血。而且他的双眼早已看得分明。他的剑,被人紧紧地捏在一只手中!三柄剑!一只手!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能够抓住他的剑?有!绝对有!至少,他面前的这个男人就可以!这个黑衣男人的脸离他只有半尺,可是不知为什么,快剑三却根本看不清他的五官。他的周身仿佛围绕着一层看不见的气流,就连空间也为之扭曲!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就那样凭空地出现在叶子身前,仿佛他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一般,为她挡下了这至快的三剑!然而叶子的尖叫没有停止!反而愈加刺耳!那绝望的声音,不知传得究竟多远,究竟多快,就连远方的山林,似乎也传来了狼嚎般的应和!白石的耳膜似乎也已不能承受。他用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似乎想要把那穿透他手掌的音波驱赶!他咬着牙,抬起头来望着叶子。他惊讶地看到,叶子脸上的惊悚,并没有因为男人的出现而消失,反而愈加的蔓延!她仿佛见到了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一般,眼里充斥了无法抑制的恐惧,恐惧到她的身体也痉挛地扭曲!紧着她的身体仿佛被刺破的气球,在一瞬间逃命般缩进了山洞的角落,蜷曲着瑟瑟发抖!快剑三的脸却微微有些发青。因为他发现他用尽全力也无法拔出手中的剑!男人的脸色虽然无法看清,可是他的声音中却充满了讥笑:“速度还不错,可惜力量差了一点。”快剑三突然松开了自己的手。还有嘴。剑又在一瞬间碎裂,化为齑粉。快剑三的身影飞速地后退,可是男人的掌还是狠狠的印在了快剑三的胸口上,发出了沉闷的声音。快剑三狠狠地撞在了石壁上,嘴角流出一丝鲜血。他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在重新积攒着力气。他勉强笑道:“世上能接下我第三把剑的人,已经没几个了。”男人看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仿佛铁铸的一般,没有半分伤痕。男人没有再理会快剑三。他扭头望向了白石。不知为什么,虽然白石看不到,可是在男人望向他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到了,那眼神中,唯一有的,就是死亡。他的声音也仿佛经过了那气流的扭曲,奇异而又浑厚:“你,害怕了。”白石狠狠地舔了舔嘴唇。紧张的神经让他的口腔异常的干燥与苦涩。然而一个声音轻轻地传进了他的耳朵。“让我来。”一只颤抖的手搭上了白石的肩头。那是求不得的手。剩下的那只手。求不得不知何时,已然站在白石的身边。他扭曲的脸仿佛还在因为肢体的断裂而抽搐,可是他的眼神中却写满了坚定。白石望着求不得的残肢:“可是你......”“你不要忘了,我是求不得。”“哦?”“我若求死,偏偏就不会死;我若求苟活,那一定活不下来。”求不得站在了白石的身前,坚决的话语不容置喙:“更何况他杀了我们人间八苦,就一定要死在人间八苦手中。”男人哈哈大笑:“什么人间八苦,这个蠢货有勇无谋,轻易落入了‘丝刃杀阵’,简直是废物中的废物!”他的左脚向前迈了一步,踩扁了怨憎会支离的残躯。求不得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男人笑得愈发猖狂:“这个老鬼算是内功深厚,可惜那个废物一死,老鬼就方寸大乱,取他性命还不是易如反掌?”他的右脚向前迈了一步,踢开了爱别离破碎的头颅。求不得的眼中喷出了血花。男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这个还算识相,可是他以为他能逃得走?随便一掌就可以要了他的命。”他的双脚站在了五阴盛的尸体前,仿佛要将这唯一一具完整的尸体摧毁。求不得的口中发出了最后的吼声。在那一刻他的身影已经扑了上去。可是白石似乎看见,在求不得疯狂的表情下,却掩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与得意。仿佛,面前那可怕的男人只不过是一只兔子。一只落入他陷阱的兔子。然而,那也许只是白石的幻觉罢了。或者,是求不得的幻觉。因为在下一秒,男人的掌又印在了求不得的额头。在求不得倒下去后,他的双眼也未能合上。而那双眼中留下的,只有出离的不信与愤怒,仿佛被什么人深深地欺骗。可是白石没有在意。也无法在意。因为男人的目光再一次穿透气流,灼烧着白石的脸。男人没有说话。似乎也没有动。似乎。仅仅是似乎。突然白石的躯体直直向后飞去,重重撞在墙上。白石半跪在地。他已不再是呕,而是喷。黄绿色的液体与已干涸的黑血混合在一起,再次浸湿了大地。然而他拼命地抓住男人的手臂,不让他再向前一分一毫。男人嘶哑着笑了:“力量倒还不错。”突然,他的手腕一翻,掐住白石的咽喉,将他死死地卡在洞壁上:“不过一样要死。”如果怨憎会的拳头算得上可怕,那么这个男人的手就已然是可怖。他只不过出手三次。已经倒下了三个人。男人又笑了。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在白石的耳中愈来愈模糊。可是他依然紧紧抓着男人的手,没有丝毫放松。男人仿佛也有些意外。他深深叹了口气:“你其实早就害怕了,对不对?早点投胎转世,就不用怕了,又有什么不好呢?”白石没有说话。他也无法说话。它的喉中已无法再挤出一丝气体。他的眼前也一片黑蒙。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丧失意识的那一刹那。他的耳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怒吼。就连地洞也随之震颤的怒吼。是男人的怒吼。白石喉咙上的压力刹那间消失无踪。他重重地跌落在地上,勉强喘息着抬起了沉重的头。他居然看到了。男人背后插满了银丝,血如泉涌。而银丝的另一头,竟然在叶子手中。为什么?这是为什么?男人救了叶子。可是叶子却伤了男人。白石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他只想,快点爬起来。他想在男人的头上来上狠狠的一拳。他起的的确够快。可是他却没有出手。因为,男人出手比他更快。只不过,不是向白石。而是向叶子。男人翻身跃出,不顾银丝在他背上划得鲜血淋漓。他的掌反手按上了叶子的额头。叶子没有动。她的脸上,没有痛苦,有的只是无尽的恐惧。她煞白的脸上,大睁的双眼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男人却笑了。男人背后撕裂的伤口张牙舞爪,露出了狰狞的面孔,可是男人扭曲的声音竟然又有着一丝莫名的温柔:“你又不乖了。”叶子仿佛受惊的小鸟。又仿佛绝望的囚徒。她僵硬的四肢不住地抽搐。男人伸出一只手。一只沾满血腥的手。他轻轻地抚摸着叶子的脸,望着她痉挛的脸笑了。“等我解决了他们,就带你走,好不好?”叶子没有说话。她没敢说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抽动越来越强烈。直至她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抓挠着自己的躯体,眼里只剩下了混沌与迷蒙。男人站起了身,走向了白石。一步。一步。又是一步。白石别无他法。他只有握紧了拳头。“等等。”男人的脚步停住了。这是快剑三的声音。男人转过了身。快剑三嘴边的血丝已被拭去,仿佛安然无恙。他的脸色异常平静,似乎还带着一丝揶揄:“你要不要试试我的第四把剑?”男人冷笑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快剑三,不是快剑四。”快剑三也笑了:“所以和我交过手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去了哪里。”男人沉默了。快剑三叹了口气:“你的武功的确很高,你的‘沆瀣一气’也臻于化境。但是你也没有把握接住我的剑,对不对?”男人依然没有说话,可是他周身的气流却更加的扭曲。他的气势在一瞬之间暴涨,填满了整个房间。就连白石的骨骼,仿佛也在这重压之下咯咯作响。然而不知何时,快剑三的双手和嘴里又各出现了一把剑。男人道:“你的第四把剑呢?”快剑三的嘴巴没有动,可是声音却依旧从他的喉咙传出:“我的第四把剑,叫做无形剑。”“无形剑?”“没错,因为在它没出鞘之前,没有人看到过它的样子。”“那它出鞘以后呢?”“它一旦出鞘,就必定深深地插入你的身体,一样不会有人看见。”男人嘎嘎地笑了,声音仿佛暗夜中的鸱枭:“我还是不相信你有第四把剑。”“哦?”“如果第四把剑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可怕,你又何必跟我多费唇舌?”“我的这第四把剑太贵重,”快剑三淡淡道:“我实在舍不得让它染上你的血。”男人又沉默了。白石虽然无法看见,可是他仿佛感觉到,男人的嘴角出现了一丝犹豫。空气,突然凝固一般的死寂。那种感觉,就像是悬在喉边的利刃。也许它会切入你的喉咙。也许不会。可是不管它会不会。它总是在那里。不曾离去。打破寂静的,不是男人。也不是快剑三。更不是白石。而是来自天边的狼嚎。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逐渐逼近。白石仿佛感到了男人身上的一丝焦躁。终于他冷笑了一声,缓缓向门外走去。他的每一步落下,都仿佛有千斤的重量,撼动着整座山,仿佛要将它踏得粉碎。就这样,男人逐渐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如同一只威严而迅捷的猎豹,绝尘而去。白石已然倚在墙边,不住地喘息,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努力地调整着呼吸:“你其实根本没有第四剑,对不对?”快剑三随意地把剑插进了长袍:“你说呢?”白石笑得很费力:“我记得你说过,被别人碰过的东西,你绝不再用。”“所以呢?”“像你这样洒脱的人,又怎么会在乎一把剑有多贵重?”快剑三叹了口气:“你的脑子看起来比你的武功好用很多。”白石摇摇头:“我只是一个普通捕快。就凭你能吓走他,我就远远不如你。”快剑三没有说话。他只是径自向门外走去。白石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的手猛然抓住快剑三的衣襟:“你不能走。”“为什么?”“因为你是这场凶杀唯一的幸存者,我一定要带你回到衙门。”快剑三的眼中突然露出一丝嘲笑。这让人无法直视的眼神,代表了终结。白石突然感到颈部传来了一股巨大的冲击。他的灵魂伴随着那种无法抗拒的眩晕破体而出,在这充斥着血腥与死亡的房间里旋转飞舞。在他失去意识之前,脑海中莫名浮现了一张张的脸。一张张陌生却又熟悉的脸。这些脸白石似曾相识,却又实在记不起来。可是,为什么这些脸里,好像总是少了些什么?白石很疑惑。真的很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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